宁若兰说：“肖卓两家还真是世交，我和娅娅的妈妈一起挨批斗，你们的爸爸和卓伯伯也一起关押在长寿县五七干校……天健，天鸣，以后你俩要多照顾娅娅一些。”

肖天鸣深为困惑地说：“从前都是揪住黑五类不放，怎么搞来搞去的，竟搞到红五类的头上了呢？”

宁若兰说：“这回挨批斗的人的确很多，不光是娅娅的爸爸妈妈，桃桃的爸爸这个副校长也一样没躲过。”

“一二�6�1四”事件仍在发酵。

12月7日，刚吃过午饭，莫华便匆匆来到了嘉陵中学，颇为神秘地对肖天健说：“天健，今天下午你务必要到大田湾体育场去走一趟，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肖天健问道：“有这么严重吗，去干什么？”

莫华说：“哎，去看死人……哦不，看烈士遗体……”

肖天健、肖天鸣随莫华出了门，又去叫上了卓娅、卓立和汪鹄翀，一起去了大田湾体育场。路上陆续碰见了郭南下、刘志伟、猛虎、毛耳朵等不少人，他们也是闻讯前往观看“一二�6�1四”死难烈士的。

走进体育场，众人大为惊悚，这里真的陈放着五具尸体。没想到，那天的武斗还真死了人。尸体周围摆满了各个造反派组织送来的花圈和祭品，还张挂着一些火药味浓烈的大标语：

愤怒控诉重庆市委血腥镇压无产阶级文化***的滔天罪行！

严惩制造“一二�6�1四”血案的罪魁祸首！

立即解散重庆工人纠察队！

打倒重庆市委，解放重庆山城！

络绎不绝的人正前来沉痛吊唁、瞻仰。

高音喇叭里适时传出了深情款款的悼念悲歌《亲爱的战友你在哪里》，那满含深厚阶级感情和饱满革命激情的旋律，颇能煽起狂热人群的战斗意志：

手捧着《毛主席语录》想起了你，

亲爱的战友你在哪里？

那天我们一起去开会，

会场上我们却失去了你，

我们的好兄弟！

你上台揭露了重庆市委，

你发言戳穿了阴谋诡计，

你勇敢战斗，

你英勇无比，

谁知那一双黑手把你青春夺去！

……

一行人在大田湾体育场瞻仰了“烈士”出来，见街头上竟已有人立竿见影地挂起了“悼念战友”的大字报歌单。一些充满革命激情的年轻人正站在桌凳上义务教唱，而来学唱的人则是一批又一批，其热情投入远胜于当今之卡拉ＯＫ爱好者。即自此日始，这首歌便在重庆不胫而走，迅速传唱开去，一时间，成为了搞臭工纠、批倒市委的有力武器。

肖天健叹息道：“唉，真没想到，‘一二�6�1四’那天竟然死了这么多的人！”

莫华一声嗤笑，压低嗓门说：“傻瓜，你还真以为那是烈士？那都是些从石桥铺火葬场拉出来的尸体。”

肖天健大吃一惊，问道：“火葬场的尸体？你怎么知道？”

莫华支吾道：“我……我怎么知道……你就不必问了……”

郭南下怕被造反派听见惹出祸端，急忙制止两人的谈话，警惕地招呼道：“你们俩别嘀咕个没完，自己看就是了，有啥事等会儿再说。”

走远以后，大家一再追问，莫华才说起了他在重大八一五那里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原来，大田湾武斗过后这几天，八一五造反派一直在大造舆论，想以“一二�6�1四事件”作为突破口，一举搞垮保守派，并进而搞垮市委。他们连续举行抗议集会和游行，宣称“一二�6�1四事件”是西南局、省市委走资派一手制造的“镇压造反派的惨案”；又刊印大量的传单、小报和大字报，登出了“目击者”对“工纠打死造反派”事实的揭发、控诉；还组织了300人的庞大调查团，专门调查走资派的阴谋过程；并且在各交通要道口设立了检查站，说是“防止市委转移尸体，毁尸灭迹”。谁知道，工人纠察队就抓住“死人”这个破绽展开了反击，你说死了人，总得要有尸体作证据呀，强烈要求市委公布死者的姓名和单位。八一五造反派为了摆脱被动，便和北京大学、北京航空学院、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等外地驻渝红卫兵一起，到石桥铺火葬场去强行抢走了四具尸体，又到渝州医院去抢走了一具因为心脏病死亡的八一五派红卫兵的尸体，于是，五个“烈士”便庄严地诞生了。

这样的故事真是闻所未闻，一群年轻人听得心惊肉跳，大惑不解。

肖天健说：“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一样，那不成造谣了么？”

莫华说：“也无所谓造谣不造谣，政治手段而已。据说，最先制造假惨案的还是市、区党政领导和保守派一方，造反派不过是如法炮制罢了。”

汪鹄翀大感兴趣，问道：“怎么，重庆还发生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件吗？快说来听听。”

莫华娓娓讲述道：“8月28日那天，重庆大学八一五战斗团到江北老城去宣传十六条，遭到了保皇派的围攻打骂，但市委却反而说是八一五的人打了群众、干部，用同样的方法制造了‘八�6�1二八惨案’。‘八�6�1二八’被定性为了反对***的‘匈牙利事件’，八一五红卫兵也被定性为‘暴徒’、‘***’。当时的保皇派也是力图以‘八�6�1二八事件’作为突破口，一举搞垮造反派。”

肖天鸣迷惑地说：“怎么两派都这样搞法？不都有点像德国纳粹搞的国会纵火案了么？真理何在？”

跟肖天健、肖天鸣等人对现实心生狐疑不同，莫华不以为然，郭南下和刘志伟则依旧革命情绪饱满。

莫华不屑道：“天鸣，你这就书生气了。政治斗争就是引诱对手犯错误，所谓兵不厌诈嘛。我父亲就说过，他一生经历过的这种斗争多得很。”

刘志伟坚定地说：“文化***看起来是很乱，其实是乱了敌人，锻炼了自己。乱一乱又怎样？这就叫‘由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

听着大家的议论，郭南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根钢皮尺来，严肃地说：“大家看看这钢皮尺。”他将钢皮尺扳得弯向一边，接着一松手，钢皮尺弹向了另一边，左右晃动了几下，又垂直复原了。他接着说：“革命是改天换地的事，有时过点火、离点谱也是难以避免的。就像这钢皮尺一样，它如果朝一边扳弯曲了，直接把它扳回垂直处是复不了原的，你必须把它朝另一边猛力扳过头，让它来弹一阵才可能垂直复原，这就是古人说的‘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所以，我们看问题还是抓主流吧。”

卓娅返渝后见到父母的意外变故，心中疑窦甚多，豪气已大不如前，但她仍然迟疑地说：“也许……也许是这么个道理……就像当年大革命时期，有人说湖南农民运动是痞子运动，毛主席却赞扬湖南农民运动好得很。”

议论中，小子丫头们不禁回想起了在云坝时的许多事情，工作组和向世仁等干部的所作所为，甘一孝的出走、小壳钻的死、江桃桃的受凌辱，等等。自然而然地，众人的感情还是倾向了八一五造反派一边，甚至觉得造反派的举动很是解气。只是，回过头来想想自己家庭遭遇的无辜伤害，又感觉十分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