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纠察队必定垮台!”
“工人纠察队总部必定完蛋!”
……
几个工人纠察队员义愤填膺地扑将过去,想把八一五的挑衅标语扯下来,双方顿时发生了争执和抓扯。
这时,主席台上宣布开会了,全会场的注意力这才都转向了主席台,摩擦双方暂时平息了一会儿。但主席台上的代表还没来得及发言,台下的造反派却又大喊大叫起来:
“主席团成员还没有自报家庭出身就开会,他们的成分肯定有问题,造他娘的反!”
“这个会是标准的假批判,真包庇!将这些假革命轰下台去!”
……
随着呐喊,便有一些造反派的学生和工人拼命冲上主席台去。会场外的造反派大部队闻知场内起事,也奋力向水泄不通的场内发起了冲击。工人纠察队针尖对麦芒,群起拦阻八一五造反派,一场混战就此开始。
两个重大八一五的头头一跃跳上主席台来抢话筒,却被早有准备的大会纠察队员推下了台去。一个首都红卫兵倒是冷不丁抢到了话筒,可才高呼了一声“八一五好得很”,也立即被纠察队员抓走了。
台下的造反派见势不对,纷纷大喊“八一五好得很”,以示声援。
会场上的高音喇叭也毫不示弱,不断地高呼:“八一五坏得很!八一五滚出去!”连看台上的红小兵也在老师的带领下,胀红了小脸奶声奶气地高呼着:“八一五坏得很!八一五滚出去!”
两派群众从相互谩骂诅咒逐渐发展成推搡抓扯,从拳打脚踢逐渐发展成持械斗殴,管它什么钢钎、木棍、铁锤、铁矛、旗杆、毛主席语录牌……全都被顺手牵羊拿来充作了战斗的武器,大规模地冲突了起来。真乃是万人挥戈扬矛,大打出手,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全武打行大戏。
双方出动的上百摄影师,则勇往直前地抢占着宣传车顶、主席台、看台高处等有利地势,各取所需地拍摄着各自瞄准的目标镜头,以备在下一步的舆论战中作为攻击对方的致命武器。
场面已经相当混乱,猛虎眼睛一瞪,袖子一捋,就想带着陶胖、毛耳朵等人上去为八一五造反派一方助拳。肖天健一把拽住猛虎的胳膊,说:“别忙动手,摸清情况再说。”郭南下眼见这滩浑水实在难趟,急忙命令踏遍青山战斗团全体战友撤出了武斗战场。
两派群殴的事态越演越烈,被派到会场观察的市委文丨革丨办公室负责人大为恐慌,一方面竭力劝说双方停止斗殴,一方面急忙打电话向市委汇报。**重庆市委闻讯,心急火燎地命令文丨革丨办干部立即赶赴现场做劝解工作,赶紧把体育场所有的门打开迅速疏散群众,并要求其在现场架设专线电话。
在重庆市委的干预下,这场持续两小时左右的万人大武斗好歹平息了下去。但是场面实在太乱了,谁也弄不清,在这场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中,究竟伤了多少人,死了人没有。
“一二�6�1四”事件算是暂时过去了,可以后一段日子,会场以外的武斗却在继续蔓延。两派群众都被所谓的“惨案”激怒,或出于报复,或为了抓所谓“凶手”,逐渐掀起了重庆打、砸、抢、抄、抓的狂潮。重庆局面完全失控,不久,**重庆市委被迫完全转入了“地下工作”状态。当然,这些都不是在“一二�6�1四”当天郭南下一伙知青所能预见得到的。
踏遍青山战斗团的小子丫头们的本意就是回渝经风雨、见世面,而命运仿佛刻意为他们作了安排似的,刚刚踏上故乡重庆的土地,就意外地沐浴了一场文化***血的洗礼,亲身经历了文丨革丨中的全国第一次大规模武斗,将文化***的疾风暴雨目睹了个淋漓酣畅。
撤出大田湾体育场以后,踏遍青山的一部份人随郭南下去了曾家岩毓园,也就是去年上清寺上山下乡学习班的所在。这是重庆八一五造反派专门为返城知青造反队伍安排的驻地,知青们刚下车时便已经打探清楚了。而另一部份人则直接回了各自的家。
肖天健和肖天鸣没有去毓园,带着对适才武斗见闻的满腹狐疑,回到了嘉陵中学家中。
走进屋内,两兄弟便即刻感受到了一种凄冷的氛围。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斜躺在里屋的床上,脸色憔悴而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一片枯黄的落叶随着冬日的寒风从窗口飘进窗来,摇摇晃晃地飘落到母亲平日备课的桌上,正落在一顶纸糊的高帽子旁边。
宁若兰陡然见两个儿子进屋,略略有些感到意外,撑起身来想下床,但她的膝盖却似乎显得有点僵硬,动作滞重。两兄弟急忙上前扶住母亲。
宁若兰向儿子们微微一笑,问道:“儿子,怎么突然回家了,也不先给我来封信?”
肖天健答道:“茶场造反了,大多数人都回了重庆。”
宁若兰沉默了一瞬,含蓄地提醒:“现在社会情况很复杂,你们凡事要多动脑子少动嘴,切忌冲动。”
肖天鸣说:“反正,动嘴我也是只说真话,不说假话。”
宁若兰隐隐摇摇头:“嗯,假话可以不说,但真话不一定说。”
肖天健点点头,转过话题问道:“妈,你的腿怎么啦?”
宁若兰轻描淡写地说:“妈在挨批斗,膝盖有点伤。”
肖天健一听急了,说:“难怪,我看见桌子上摆着一顶高帽子!妈,您伤得重吗?”
肖天健和肖天鸣急忙蹲下身去,卷起母亲的裤腿查看。只见母亲的一双膝盖已经肿得像发面似的,透着乌乌的血红。两兄弟猜想,这定是强逼跪碎石给弄伤的,眼眶内不由涌起了泪花。
宁若兰轻轻说:“别大惊小怪。歇一会儿你俩到体育用品商店去,给我买一副护膝。悄悄的去,莫让人看见就是了。”
肖天鸣忍不住哭出声来。
宁若兰笑道:“哭啥哭嘛,就当是人家练武术受了点伤吧。人家练武之人不是有口诀吗,‘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药,到时乱手脚’。”
肖天鸣说:“妈,你还有心说笑话!我和天健这就到体育用品商店去。”
宁若兰说:“哦,对了,去了就多买一副护膝,娅娅她妈妈也天天和我在一起挨斗。”
肖天鸣不情愿地咕咙:“她李校长也挨斗了吗?该她自己去买!”
宁若兰说:“天鸣,别这样,待人宽宏一些。”
肖天健惴惴地问道:“妈,爸的情况恐怕也不大好吧?”
宁若兰叹息道:“唉,到长寿湖五七干校去了,你们的爸爸算是二进宫了。”
这“五七干校”是“五七干部学校”的简称,乃是文丨革丨中全国各地各部门根据***《五七指示》兴办的一些“学校”,用来集中关押党政机关干部和科研文教部门的知识分子,对他们进行所谓的劳动改造和思想教育。其实说白了,五七干校就是一种变相的强制劳动改造的农场,简称劳改农场。
肖天健说:“没想到李校长也被划入了黑五类。那卓伯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