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燎原茶场,“二流子猪”的事并未随向世仁的被捕就此过去。江桃桃的受凌辱,小壳钻的横死,乃至工作组的那些恶劣行径,都深深地戳伤了单纯的小子丫头们,许多人的心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于江桃桃而言,“二流子猪”事件的影响自然更甚,因为从生理到心理的刺激都实在太大了。她一时以泪洗面,神色痴呆,一时又十分狂躁,其状堪比一个乡村悍妇。谁稍有招惹令她不开心了,她就会破口大骂,从人家祖宗八代直骂到人家的重孙八代灰孙子,而且骂法花样翻新,层出不穷。
有一回,陶胖也是不小心,漏口说了句“向世仁这二流子猪怎么也逃不脱**罪了”,江桃桃便被“**”二字引得歇斯底里大发作,恶狠狠地骂开了:“说你龟儿子宝,你说你身体好!你那屄嘴就夹不住呀?要你给我说向狗日的呀?你要存心来惹老娘,老娘就骂你个三十六朵花开,一朵不开,扳也要给你龟儿子扳开!……”
冯鬼子一向有些憨乎乎的盯不到势头,听江桃桃说得好玩,就捏着嗓子学起她的话来:“你要来惹老娘,老娘骂你个三十六朵花开,一朵不开,扳也要给你龟儿扳开!……”
冷不防江桃桃立起身来,一举手左右开弓,“啪、啪”扇了冯鬼子两记耳光,一边骂道:“你狗日的脑壳遭门夹扁了呀?跟到老娘学,舔老娘的臭脚!”
冯鬼子也冒火了,扑过去就想还手,陶胖急忙连拽带喝地把他控制住。
在一旁的卓娅、丁可儿、胡萍萍几个女孩难过至极,只是呆呆地看着狂暴渲泄的江桃桃,眼泪扑嗽嗽直往下掉。
更不幸的,是江桃桃怀上了向世仁的“野种”。黄三姑看着江桃桃可怜,去区卫生所讨了副中药来悄悄递到她手里,叮嘱她一定要按这个方子吃药,说是破了气破了血就行了。打罢胎,黄三姑和远娃子又专门去弄了两只鸡来给她补补营养。卓娅等几个人也常来陪伴她,旁敲侧击地安慰她。但这一切都无以平复江桃桃焦躁不安的情绪。
江桃桃经常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令大家很是为她耽心。可霉运就像盯上了江桃桃似的,她却又出事了。
这天上坡劳动时,江桃桃依旧一个人掉在后面,大家也不忍心催促她,就任她在那里磨蹭。她提着把锄头,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田地的边上。走着走着,她觉得脚底下像是踩着什么了,软绵绵的。忽然,她感觉自己的右脚背象是被锥子狠狠地扎了一下似的,先是一阵发麻,后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哎哟”地大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众人闻声回头一看,见一条约三十厘米长短、拇指粗细的黑花蛇正在江桃桃的脚边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陶胖和远娃子三脚两步抢了过去,众人也跟着赶上前去。
蛇缩回头,“哧溜”一下窜入了草丛。
远娃子急忙蹲下身来查看,只见江桃桃的右脚背已经发青,上面有两个细小的红口子正向外淌着黑血,只一会儿功夫,脚颈也开始肿胀起来。
远娃子焦急地说:“糟了,桃桃是被毒蛇咬了!”
陶胖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毒蛇?”
远娃子说:“无毒蛇咬伤是两排牙齿印,毒蛇咬的只有两颗牙齿印。”
几个女孩凑上去看看,江桃桃的脚背上果真只有两颗牙齿印,不由都惊惶地叫喊起来:“真是毒蛇咬的,该怎么办呀?”
远娃子不再说话,捧起江桃桃的右脚来,将嘴凑到伤口处便用力吮吸。吸出黑血吐掉,然后又吸,又吐。接着,他扯下头帕让陶胖在江桃桃的小腿跟处使劲缠紧,他自己则跑到旁边山坡上,东一抓西一捋地采来些草药,用嘴嚼烂了,轻轻地敷在江桃桃的伤口上。
江桃桃默默地看着远娃子,一言不发,眼里噙满了泪水。
但是,在这一丝丝的感动之余,江桃桃却是越发地感觉到心灰意冷:没死又如何?向世仁被抓捕又如何?一生都被毁了,无望地活着也是痛苦啊!
俗话说,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此刻的江桃桃只觉得好累好累——是心累!现实太过残酷,等闲便把心中理想的净土撕扯得粉碎,她的心灵早已被伤透了,被扭曲了,已经没有梦了!
44、究竟要革谁的命
世上的事正所谓物极必反,严重失落的现实特别是江桃桃和小壳钻的不幸遭遇,一方面令方友梅、江桃桃等一些知青心灰意冷,另一方面却在更多的知青中激起了轩然的波澜。又适逢文化***运动喧嚣鼓噪,大为助威,于是乎群情汹汹,一个个人就犹如一堆堆待点燃的干柴。
可燎原茶场的知青毕竟都还是些才二十来往岁的年轻人,仅凭着一腔模糊的正义感,气血一涌便要造反起事,行为上自不免带着迷惘与盲动。大家嘴里虽都喊着“革命,革命”,可文化***究竟要革谁的命?这革命造反的路又将何去何从?说实话,这些问题谁也来不及深思,也说不大清楚,许多人反而都有着方友梅“告御状”以来的那种感觉,心底会时时迷惑,有时像是自己在革别人的命,有时又像是别人在革自己的命。
向世仁被抓捕以后,郭南下、肖天健又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来到了“红军万岁”石壁下的“前敌指挥所”,说是要在红军精神的指引下展开一场革命造反大讨论。
郭南下热情地鼓动道:“同志们,我们的脚下就是当年红军英勇战斗过的地方!目前,革命造反的形势发展迅猛,我们要投身文化***的滚滚洪流,就应该继承和发扬红军的革命传统,就必须牢记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绝不被敌人所屈服’!”
肖天健接着严肃地说:“我们要跟上革命造反的形势,就得明确革命造反的方向,制定革命造反的措施。从北京、重庆和达县的革命造反经验看,成立战斗团应该首先提上我们的议事日程,只有建立起一个严格的革命组织,才能正确指导我们的革命行动。”
大家一致赞成郭南下和肖天健的意见。于是,郭南下让汪鹄翀先介绍了一番从北京、重庆到达县的文化***见闻,然后,便议起了成立“革命知识青年造反战斗团”的问题。
既要成立战斗团,首先当然是要为战斗团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啰,于是大家又让汪鹄翀搜索枯肠,慢慢回忆他在袖标上、大字报上见到过的革命造反组织名称,以便作为参考。
其时,在党中央、毛主席的鼓励扶持之下,各种各样的造反组织正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其名称可谓五花八门,什么红哨兵、东方红、井冈山、宝塔山、反复辟、向北京、八一五、九二三、红色风暴、巴黎公社……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有的名称则出自毛主席诗词,什么风雷激、战犹酣、从头越、逐浪高、迎春到、换新天、浪遏飞舟、岿然不动……不一而足;还有些名称更是别出心裁,闻所未闻,诸如捉扒手、消消毒、揭老底、野心大、轰炸机、杀翻天、刺刀见红、锁妖擒魔、大喊大叫、完蛋就完蛋……不由你不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