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丨安丨便衣把五个人押解到了达县。这回还好,没有再送监狱了,公丨安丨便衣把他们带到了达县公丨安丨处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里。这个临时栖息的窝,窗户都用木板给钉死了,只从板缝间透进几丝光线来,让人勉强能够看得见室内的物件,地上随便丢了两床草席,就算是床。
对于这间小小的黑屋,汪鹄翀却已不太介意,因为囚禁的生活总算要熬出头了,他的心情又渐渐复苏了。他每天在房间里转圈圈练脚力,说是久未行走,脚底板的老茧都脱落殆尽了,怕出去走不了大巴山的山路。但意外的是,同行的五个人又一个个地被接走了,就剩了他还孤单单地留在小黑屋里,他不免又焦虑了起来。
有一天,公丨安丨处的监管人员终于喊道:“汪鹄翀,太平县来人保你了。”
汪鹄翀喜出望外。抬眼一看却有些意外,来人竟是太平县安置办公室主任温德安,就是那个大家叫他“太平官”的温德安。其实,温德安并不认得汪鹄翀,他接到达县公丨安丨处的电话以后,立马去查阅了知青档案,见云坝知青中真有这么个人,这才急忙赶来了达县。汪鹄翀将这一趟赴京告状的经历向温德安述说了一遍,温德安凝神地听着,那表情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但他依旧二话没说就将汪鹄翀保了出去。
汪鹄翀随着温德安出了公丨安丨处。
温德安掏出五元钱和两斤粮票塞在汪鹄翀手里,吩咐道:“小汪,去好好休整休整吧,多余的钱就作为你回太平的车费。”
汪鹄翀对温德安感激之至,连连说:“温主任,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温德安瞅着满街的大字报,又叮嘱道:“小汪,这一两个月形势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到处都乱,别在外面逗留久了,早点赶回茶场去。”
汪鹄翀点头答应。
别过温德安,汪鹄翀很是感慨,这“流窜犯”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屈指一算,我的个天啦,从10月3日在北京被送进学习班起,到今天11月10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零十天!要不是温德安来作保,真不知道我还会在监禁中呆到何年何月!
汪鹄翀独自站在街头上,四下瞧瞧,颇有“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一个多月前路过时达县还是一座安安静静的城市,如今却已满城大字报、大标语,到处都是红卫兵在活动,那光景已和重庆、北京的见闻差不多了。
汪鹄翀不愿再细想下去,先到理发店去理了个发,又进澡堂去洗了个澡,然后钻入一个小饭馆饱餐了一顿。
待打着饱嗝从饭馆走出来,汪鹄翀心情也已大为改观,虽然马路上尘土飞扬的,房屋、铺面、大字报灰头土脸的,过往行人和红卫兵像蚂蚁一样乱哄哄的,此刻的他却惬意地感到,这冬日的阳光是如此的明媚可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汪鹄翀四处闲逛,来到了达县专区专员公署大门前。
这里的大字报、大标语比其他地方都多。院墙上一幅赫然瞩目的大标语映入了他的眼帘:“打倒达县地区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李香山!”下面的小字署名是“首都红卫兵驻达联络站”。
汪鹄翀很是诧异,这李香山可是达县地委书记,达县地区的一把手呀,也公然喊打倒他吗?但他同时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解气,尽管,他并不太喜欢“首都红卫兵”这几个字。
这一趟“告御状”,汪鹄翀和方友梅的实践总结有所不同。方友梅自己和家庭遭遇的歧视,令她心中充满了失望和迷茫,而两个多月触及灵魂兼搭着触及皮肉的稀奇而难堪的“流窜犯”经历,却使汪鹄翀更多地感到了愤慨。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大标语,汪鹄翀胸中不由涌动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与躁动,他恨恨地想,这些狗日东西,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残酷镇压革命行动,就该打倒!
42、造反有理
转眼间,地县工作组进驻燎原茶场已经两个来月。
尽管工作组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但阶级斗争训导的收效却甚微,反而是人心越来越涣散。到后来,工作组似乎也一天比一天松懈,学习、批斗日渐稀疏,这两天连流于形式的学习、批斗都完全没有了。
知青们对于工作组的变化大感诧异,不知这是为什么。
这天晚上,肖天鸣悄悄找到肖天健,急促地说:“天健,工作组像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肖天健说:“遇到什么麻烦事?天鸣,你发现什么了吗?”
“他们在和达县专署通电话,专署好像叫他们回去。”
“有这种事吗?走,去看看就清楚了。”
肖天鸣兴奋地说:“对,咱们去侦察侦察。”
肖氏两兄弟偷偷摸到了孟伟信和徐宏志的寝室窗前。只见屋里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都打得规规矩矩的。
肖天健低声说:“看这模样,真是要走。”
肖天鸣不解:“他们不是正趾高气扬的吗,为什么会走呢?”
肖天健沉吟道:“我看,跟你听到的电话有关,一定是专区出事了。”
第二天一大早,地县工作组果然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燎原茶场。大多数知青对此并无思想准备,不觉喜出望外,纷纷欢呼雀跃。
陶胖大喊:“列宁同志的身体好多啦!他不咳嗽啦!……”
其他知青也跟着欢呼呐喊:“列宁同志的身体好多啦!他不咳嗽啦!……”
郭南下见情势有变,迅速将肖天健、莫华、孔思远、卓立、卓娅几个人召集到会议室里,商量燎原茶场目前的应对之策。
郭南下说:“目前,文化***的形势正在向着大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必须趁热打铁,跟上革命的步伐。”
卓娅说:“是啊,收音机里天天都在播送文化***的消息,全国各地都掀起了文化***的热潮,只有我们这里还是冷冷清清的。”
莫华说:“工作组撤离是一个信号,说明文化***是潮流所向,不可阻挡。”
肖天健也想接着说点什么,却见一个人行色匆匆地闯进屋来,大家惊喜地发现,竟是离场已久的汪鹄翀。
汪鹄翀坐下后,环顾了一下身边的几个人,问道:“大梅子回来了吗?怎么没见她?”
郭南下支吾地说:“她回是回来了,只是,只是……她暂时不会来这里。”
肖天健说:“大梅子的事一会儿再给你说,先说说你这三个来月的事吧。”
汪鹄翀把这一趟赴京告状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述说了一遍,大家都禁不住唏嘘感叹。说到温德安为汪鹄翀作保并给钱和粮票的时候,大家啧啧称赞,谁也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众人开玩笑称呼的“太平官”,竟有一副大大的菩萨心肠。而说到专员公署大门前“打倒李香山”的大标语时,大家又都会心地笑起来,豁然开朗:“难怪工作组匆匆撤走,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这一干压抑已久的知青正如雨过天晴般地敞怀欢笑,忽听门外又响起一声洪亮的问候:“同志们,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