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仁说：“女娃子有啥去不得？从前都是方友梅、郭南下、肖天健几个黑帮分子惯的，动不动分个男呀女的，惯出些剥削阶级大小姐来！我今天就说了，只要是燎原茶场的员工，人人都有守护劳动果实的责任！”

黄三姑说：“弄那么大动静干啥？说齐天杵齐地，拢共也就二十几个窝棚，每晚上一个人看一个窝棚，光儿娃子也就看得过来了。”

向世仁说：“说啥屁话呢？女娃子就不改造思想了吗？……这样吧，女娃子要去守窝棚的都由自己报名，守一夜补一天休假。”

向世仁此话一出，许多女知青都甚为欣喜，因为不仅去窝棚睡个觉就可以补一天休假，而且值夜时还可以烧烤红苕、包谷来吃。平日里要私拿了几个红苕、包谷那是偷盗公物，而守窝棚时弄点红苕、包谷却是没人指责的，这已经是不成文的潜规则。

此刻，江桃桃仿佛都已嗅到了烤红苕、烤包谷那鲜美的香气，禁不住大声地说：“女娃子有啥守不得窝棚的，又不是去和野猪、狗熊打架，我报名！”

丫头们气血一涌，不少人还真报名参加守窝棚了。

守窝棚是为了驱赶糟蹋庄稼的雀鸟、野兽，大巴山老乡们想了很多的办法。一个普遍的办法是扎稻草人。不过，稻草人惊吓惊吓雀鸟和一些小动物还可以，对付野猪、狗熊就不管用了，那得把篝火燃得旺旺的，敲锣又打鼓，并且每隔半小时还须钻出窝棚来，四处转转，对着庄稼地一阵高声吆喝，总之要弄得阵仗翻天的。会打猎的老乡还会带上一杆猎丨枪丨，那就更增加了威慑力。

但对于十八岁花季的城市姑娘来说，她们却既不会使猎丨枪丨，又不会吹牛角号，也就只能敲锣打鼓加吆喝。与其说是驱赶野兽，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壮胆。一旦真的只身来到了孤零零的窝棚，心里就“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整夜整夜地担惊受怕。夜晚的深山老林毕竟是野兽的天下，夜空中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怪叫，灌木丛中忽隐忽现地闪着绿莹莹的眼睛，仿佛处处都暗藏着莫名的杀机。

这天晚上，轮到卓娅、丁可儿和江桃桃几个人守窝棚了。出发前，大家相互鼓励着“勇敢点”。

卓娅说：“万事开头难，只要第一天晚上熬过去，以后就不怕了。”

江桃桃说：“秦老汉说了，你不把野猪打伤它就不会咬你。听到动静我就把锣鼓打响点，野猪就跑了。”

肖天健插言道：“你们最好早点上山，多拣些干柴，多烧几个火堆。”

丁可儿忧心忡忡地说：“卓立哥，我还是有点怕。”

卓立安慰道：“没事，等会儿我送你到窝棚，明天一大早我又来接你。”

江桃桃酸溜溜地说：“卓立，我也害怕，你就不能送送我吗？”

陶胖说：“桃桃，要不我送你？”

江桃桃没好气地骂道：“你送？送你妈个头！”

黄三姑瞅瞅丁可儿和江桃桃，开玩笑说：“女子，这山里有人熊，你们晓得啵？要是夜晚有一双手搭在你肩膀上，那就是人熊来了，你千记莫回头，一回头人熊就要把你喉咙咬断！”

丁可儿一听，吓得“哇哇”直叫。

胖姐说：“黄三姑，天真本来就胆小，你就莫吓唬她们了。”

几个女孩不再闲聊，各自收拾好行李锣鼓，上了各自的山头。

江桃桃抵达窝棚后，并没顾得着事先打算的“烤红苕，烤包谷”，而是拼命地拣干柴，只想多烧几个火堆——她心里还是在打鼓。第一堆篝火点燃后，江桃桃发觉远处像是有个人在向这里打探。江桃桃心中正有些忐忑，那人却已犹犹疑疑地走过来了，一看，原来是远娃子，又高兴起来。

远娃子在火堆旁坐下后，磨磨蹭蹭地掏出一个竹梆子和一个木锤来递给江桃桃，显得有点害羞似地说：“桃桃，我给你做了个竹梆子。你晚上就敲竹梆子吧，竹梆子响，惊得住野物。”

江桃桃接过竹梆子一看，见是用一节毛竹做的，中间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竹瓤已经掏空。她好奇地用木锤敲击竹梆子，顿时声震山谷，真的很响。江桃桃谢了远娃子，把竹梆子放下，欢欢喜喜地去掰了几个包谷来，让远娃子一起烤着吃。吃过烤包谷，远娃子帮着江桃桃拾了些干柴，又和江桃桃说了一会话，便告辞回去了。

天黑了下来，江桃桃又点燃了一堆篝火。然后，她学着老乡们的样子，朝着朦胧月光下起起伏伏的包谷地，又是敲梆子又是吆喝，“哟嗬，哟嗬”的声音在群山里悠悠回荡。一个人闹腾了一阵，夜也渐渐深了。她眼皮有些打架，哈欠连天，嘴里边虽还嘀咕着“坚持就是胜利”，却转眼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江桃桃听见了一阵“嘁哩咔嚓”的异响。她警觉地翻身起来，轻轻走到窝棚门边一看，我的个妈，野猪还真来了。

从右边山坳处走过来一大群野猪，大大小小足有有二十多头，怕是祖孙三代都全体出动了。领头的那头公野猪尤为吓人，脑袋足足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二，周身鬃毛耸立，两把长长的獠牙不经意似地一撬，瓷实的土路便被撬开了大裂，土块就像犁田一般向两边翻开。后边的野猪群则紧紧跟随着领头猪。野猪们来到了包谷地里，肆意觅食糟践，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江桃桃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气势汹汹的野猪群迎面而来，吓得胆颤心惊，额头直冒冷汗。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了，哪里还敢敲锣打鼓带吆喝？所幸的是，野猪们似乎只是从此匆匆路过，只闹腾了一会儿便离开窝棚处走了，总算是有惊无险。

待野猪闹过，江桃桃心情渐渐平息下来，也到了夜半三更。嗖嗖的山风越刮越猛，吹得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江桃桃虽然眼皮发粘，却努力克服着浓重的睡意，再也不敢安然睡去。

迷糊间，江桃桃听到窝棚外边又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她竖起耳朵分辨，这次不是野猪的响动，分明是人的声音。

江桃桃心里十分害怕，战战兢兢地问：“是谁？……是远娃子在那里吗？”

窝棚外一个淫邪的声调答道：“女娃子，你在等远娃子呀？我来陪你就不行了吗？”

江桃桃惊魂还未定，说话的人已经晃晃悠悠地摸进窝棚里来了，她定睛一看，却是向世仁。

江桃桃警惕地问：“向书记，你怎么来了？”

向世仁嘻皮笑脸地说：“我想你呀，两根脚杆走呀走的就走到了这里！”

江桃桃厉声说：“你想干什么？”

向世仁此刻已全然没有了平日打官腔的模样，一屁股坐在用树枝绑扎的临时床铺上，淫邪地笑道：“你看你女娃子问的！我半夜三更专门跑到你这里来，干什么还不明白？”

江桃桃见势不对，瞅着一个机会猛地冲出了窝棚，抡起毛竹梆子便敲，一边拼命地呼喊：“救命呀，救命呀，向世仁杀人啦！……”

山势高旷，江桃桃的声音颤巍巍地四下传开，但却无人能够听得见，因为两个窝棚之间的距离相当远，场部就离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