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桃桃问：“你怕狗，怎么不怕黑子？”

丁可儿说：“黑子乖，它不咬我，那些农民的狗见到人过路就追着咬。”

卓娅晃动着手里的一根木棍，说：“怕啥怕，我有打狗棒。”话虽这样说，其实她心里也颇为忐忑，农家的狗还是别遇到的好。

说着走着的到了三道院。几个丫头惴惴不安起来，她们都知道这院里有几条恶狗。往常赶场过三道院倒也没觉得怎样，因为总有小子护着，可今天却只是丫头们单独行动，大意不得。

卓娅轻声说：“算了，我们几个还是别逞匹夫之勇了，绕着院子走吧。”

江桃桃把手里的棍子攥得紧紧的，也压低了声音说：“对，悄悄的，打枪的不要。”

几个丫头蹑手蹑足地绕到院子旁边的小路上，想悄悄地溜过去。谁知道，狗的感觉真是灵敏之极，早已察觉了院外的动静，伴着震耳的狂吠声，院里猛地窜出了三条大狗，兵分两路向丫头们包抄过来。三条狗体形剽悍，气势汹汹，几个丫头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惊叫，胆怯地停下了脚步。只有卓娅抖抖索索地举起了打狗棒，声音颤抖地喝叫道：“别过来，别过来……”

就在这紧要关头，只见黑子身影一闪，已窜到丫头们前面去了。黑子几声低沉凶猛的咆哮，就把单走一路的那条花狗镇得夹起了尾巴。然后，它又矫健地飞身纵起，三两个起落便到了另外两条大狗面前，横身一挡，封住去路。三条狗立即扑打撕咬成一团，丫头们则壮着胆在一旁呐喊助威。几个回合下来，三道院的狗竟众不敌寡，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退到了院门边上。黑子跟着冲了过去，但这回却没有再和对方撕打，而是朝着三条狗“咿哩呜噜”一阵“狗语”。三条狗大概是领教了黑子的厉害，不敢再挑衅，也“咿哩呜噜”一阵应答。继而，黑子又礼节性地摇了摇尾巴，那三条狗也朝它摇摇尾巴。如此一番外交动作以后，双方的气氛似乎已经变得十分友好。

几个丫头又惊又喜，急忙抓住机会迅速离去。一会儿，黑子追了上来，嘴角上沾着对手的毛，尾巴得意地翘得老高，摇呀摇的。它自己身上虽也被咬伤了好多处，毛也掉了不少，却依旧不减凛凛威风。胡萍萍心痛地抚摸着黑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江桃桃则兴奋地大喊着：“黑子是个大英雄，到了云坝场得好好犒劳犒劳它！”

丫头们早上出发得晚，到得云坝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不觉又累又饿，但是大家都记挂着立了功的黑子，都说要先犒劳了黑子再吃饭。

场上粑粑馆的灶台上照旧煮着一大锅“突突”沸滚的猪头汤，掌勺老汉依旧在用长汤瓢慢条斯理地滤着热汤面上的黄泡子，粑粑馆老板黑衣大嫂则依旧在脚不点地地忙前忙后。

几个丫头循着缭绕的香气走进了粑粑馆，在肮脏破旧的方桌前坐了下来。她们先花五分钱买了一碗包谷籽饭，向店家讨了些猪头汤泡上，又花一毛钱买了一个鸡腿，一并都给了黑子，让它好好地享用一番，然后才叽叽喳喳地点自己的吃食。女孩子都喜欢香嘴巴的东西，要了麻辣酸甜混搭的川北凉粉和风味独特的索把子汤。

大巴山的这所谓“索把子”汤，就是先在锅里掺入些预先煲好的肉汤，再把炸好的麻花连同盐、姜、干辣椒和花椒放进肉汤里去，混在一起煮一煮，起锅时撒上一把葱花，便成了。丫头们一经知道麻花还可以这样吃法，便立刻爱上了这种麻辣烫的食品。

索把子汤煮上后，黑衣大嫂端过一摞碗来放在灶台边，抓起一块半干半湿的黑抹布在脏碗里一转一绞，这碗就算干净了，看上去透亮。要是放在刚下乡那会儿，丫头们定会感到恶心，可经历了这一年多脱胎换骨的革命改造，却早已入乡随俗融入了大巴山的环境之中，对黑衣大嫂的举动皆麻木如无所视，这可能就是俗话所谓的“虱多不痒，账多不愁”吧。

坐得片刻，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索把子汤端了上来。那香喷喷的味儿，逗得长时间半饥半饱的女孩们清口水直冒，喉咙里都快伸出爪子来了，一个个尤如比赛一般，三下五除二地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吃得打了几个嗝，女孩子们这才挪出嘴巴来说话。

江桃桃咂着嘴说：“要是每天都能吃上一碗索把子汤，那才叫个好！”

丁可儿说：“桃桃就尽爱想些不可能的事儿。”

卓娅说：“想啥索把子汤哟，我就想包谷红苕能天天管够！”

胡萍萍说：“唉，也难怪桃桃嘴馋，现在我们大家身体里面最缺乏的就是油水和糖份。”

丁可儿眨着眼睛说：“说来也怪，去年才到太平县城的时候，县城那么好的地方我都害怕，特别是闹臭虫那天晚上。可现在想起来，那里就是天堂！”

丁可儿的话触动了卓娅，沉思道：“也是的，此一时彼一时，人的想法真的会变。现实和理想的差距也太大了。”

江桃桃说：“就莫说太平县城了，我看，能到这云坝场来混个工作就很不错，像供销社呀，税务所呀，邮电局呀，干什么都行。”

丁可儿说：“对对对，还有百货商店，一天就站站柜台，又不风吹雨淋，一个月工资就有十几二十块。”

卓娅叹息道：“原来在重庆的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毕业后到百货商店去站柜台，觉得很无聊，没想到，现在你要去也去不了了。”

江桃桃撇嘴说：“你这人就是一向假清高！百货公司有什么不好？只要能把肚儿魁圆，干啥都好！”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百货公司天天打牙祭，箩篼扁担甩他妈卖屄！”这是当时四川流行的一首民谣，是借用《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旋律另填的词。

丁可儿和胡萍萍听江桃桃唱得滑稽，都忍俊不禁笑了。

卓娅却皱眉道：“桃桃，怎么你现在啥话都敢说？”

江桃桃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这算个球，跟贫下中农丰富多彩的语言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吃过饭，几个女孩抹抹嘴出来，在云坝场场里场外一阵乱逛，直到太阳沉沉西下，这才回转羊跳岩。

晚上，向世仁召集全场大会，分派看守包谷、红苕的任务。

大巴山每年秋季收获的时节，也是野猪、狗熊出来偷食庄稼的时候。这些野猪、狗熊不仅走一路吃一路，而且吃饱以后还要在包谷、红苕地里跳腾打滚，更有甚者将一面坡的青苗都给你扳倒，总之是成片成片地糟蹋庄稼。于是乎，每年秋收时节，大巴山老乡都要在坡上包谷、红苕地边搭起一个一个的窝棚，派专人驻守，夜夜防野猪、狗熊的破坏。燎原茶场靠近深山老林，野猪、狗熊自然就闹得尤为厉害。

向世仁说：“这几天，野猪、狗熊又猖狂得很，北坡的红苕、后山梁的包谷都遭啃了一路，拱得乱七八糟，必须加强看守。这里，我宣布一项新决定，这次看守红苕、包谷不分男女，人人都得派工。”

秦老汉问：“守窝棚不一直都是儿娃子的事吗？咋又叫女娃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