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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儿是个明事理的孩子,相信汝定会对革命形势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和判断,更相信汝会对党和国家作出负责任的选择和行动。

见函后,望吾儿细味此旨,牢记勿忘!汝之思想及近况如何,亦统盼函报,手此顺询。

祝进步、健康、平安!

父栋手示

1966年10月6日

方友梅怀揣父亲的家书,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羊跳岩。

徐宏志和工作组为方友梅举行了一个特殊的欢迎仪式,以一场气势汹汹的严酷批斗会给她来了一个下马威。

方友梅上丨访丨前后的想法已经发生了剧烈变化,倒没用工作组太多施压,便主动承认了自己前段时间“行为孟浪”,并承认“《革命造反精神万岁》那篇大字报犯了许多认识不清楚的错误”。

工作组未及预料,不禁大喜过望,由徐宏志亲自出面,让方友梅再接再励,揭发其他知青。

徐宏志勉励道:“方友梅同志,你能认识错误,这就跨出了可喜的第一步。但这还不够,你应该大胆揭发,为揭开燎原茶场阶级斗争的盖子立功。”

方友梅淡然回答:“我只知道我自己有很多认识上的糊涂和错误,至于其他人有些什么想法,我确实不大清楚。”

徐宏志摇摇头:“你这就不对了。你不要以为,这只是个人认识偏差的问题,还想顾及什么朋友情面。你现在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有些人就不一定了。”

方友梅默然不再应声。

徐宏志继续剖析:“‘三革’大字报这些事儿,你必须上升到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高度来分析,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方友梅依旧不应声。

徐宏志和工作组从方友梅口里也问不出什么带实质性的东西,但在场面上却仍然鼓励知青们向她学习,大胆地揭露和批判郭南下和肖天健的反党反社会主义思想,勇敢地站到无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专政一边来。

方友梅的言行举止既超出了工作组的预想,也大大出乎知青们的意料,在大家的心里激起了轩然大波。大家先是惊愕,继而是愤慨,渐渐地就有人骂起她“叛徒”来。

方友梅此际痛苦至极。她的本意其实就只想避一避这场令人心思纷扰的政治骚乱,就这么简单,不想却落入了两面招恨的夹缝之中。平日的兄弟姐妹们反目相向,对她深恶痛绝,尤为令她感到尊严遭受了伤害。她欲哭无泪,强忍着内心滴血般的痛楚,每天拼命似地刻意加大自己的劳动量,仿佛只有极度的劳累才能让自己暂时忘却一会儿这个压抑的现实。

这天傍晚,方友梅一个人来到望乡石边,孤独地坐了下来。知青们有意无意地都避得远远的。她木然地凝视着远山将落未落的夕阳,越发觉得形单影只,不由凄然地忆起了毛主席的两句诗: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卓娅远远地看着方友梅,十分惋惜痛心,也十分困惑。在她一向的印象中,大梅姐是一位多么淡定、果决、富于才华的大姐姐啊!怎么陡然间,这位风华照人的大姐姐就变成了如此一副憔悴、迷茫的模样呢?

卓娅找到胡萍萍,说:“萍萍,我们去看看大梅姐吧。”

两人带着黑子,朝着方友梅轻轻走了过去。

方友梅就像没看见两个人走过来一样,神经质地哼唱着歌剧《白毛女》中的《秋收》那首歌:

……

东家在高楼,

佃户们来收秋,

流血流汗当马牛。

老人折断了腰,

儿孙筋骨瘦,

这样的日子没有个头。

……

卓娅和胡萍萍在大青石边坐了下来,静静地听着方友梅唱歌。

黑子摇头摆尾地走上前去,在方友梅的小腿上蹭来蹭去地示好讨欢,对她一如既往的亲热。狗的世界很单纯,没有人的世界里那么多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弯弯绕绕、诈变算计;谁亲它,它就亲谁,谁爱它,它就爱谁。

方友梅笑了,停止了吟唱,用手不停地抚摸着黑子的头。

卓娅和胡萍萍难过地轻声喊道:“大梅姐!……”

方友梅似点头非点头地望着两人,眼神茫然地问道:“你们看,《白毛女》中的这句歌词是不是太悲观了?——就是这句,‘这样的日子没有个头’。”

卓娅和胡萍萍没有应答,只是耽心地瞅着方友梅,脑子里浮现出鲁迅先生笔下祥林嫂的形象。

方友梅继续憧憬地说:“我想,这句歌词应该改一改,应该改成‘这样的日子总有个头’……对,‘总有个头’!……”

卓娅的鼻子酸楚了,劝慰道:“大梅姐,你就别东想西想的了,什么都会过去的!”

胡萍萍叹息道:“唉,万事皆由命,走着看吧!”

方友梅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怜哪可怜,我还一直在努力想为命运讨个说法,谁知道,越讨越没有说法,汪鹄翀无端被抓走了至今吉凶未卜,我爸爸也成了牛鬼蛇神。讨来讨去的,反倒讨了个‘老子反动儿混蛋’,一个个都成了革命专政的对象!”

卓娅听着方友梅的叹息,眼睛里泛起了泪花。此刻,她不光是为大梅姐伤心,还联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家里来信说,爸爸妈妈也被划成了牛鬼蛇神,也被揪斗了,自己的家庭也已经由“红”变“黑”了!

方友梅缓缓地站起身来,迷茫地望着山林,喃喃地自语道:“老子反动儿混蛋,这也太讽刺了吧?……”

40、两只脚的畜牲不好防

1966年秋季,燎原茶场的空气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压抑。倒不全是因为工作组,还因为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从重庆传来:谁的家又被抄了,谁的父母又被揪斗了,谁的父母又被关进牛棚了……只要看见谁的脸作了苦瓜相,其他人就知道,准是这家伙家里的祸事来了。终于有一天,连一向神态倨傲的莫华脸色也变得阴沉沉的了。

陶胖咒骂道:“妈的个屄,我们在农村天天挨饿受累还不够,妈老汉在城里又挨起批斗来了,算个什么事!”

陈安生叹息道:“唉,工作组不是总说我们燎原茶场狗崽子成堆吗?这阶级斗争矛头不对准我们对准谁?算了,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认命吧!”

肖天鸣冷言冷语地发牢骚:“这才真叫作‘屋漏偏遇连阴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不光政治形势令人压抑,生活也变得益发枯燥无味。自从郭南下、肖天健以及后来的方友梅几个小“牛鬼”被批斗以来,燎原茶场刚刚形成的生活秩序也被彻底打乱了,歌声、笑声少了,也不见人读书了,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机械地重复上坡、收工、吃饭、学形势、搞批斗的单调节奏。

这个赶场天,江桃桃对卓娅抱怨:“娅娅,一天到晚呆在场里太沉闷了,我们去赶场吧。”

卓娅同意道:“好,出去走走,我也不想看场里这模样!”

两个人约上丁可儿和胡萍萍,一路聊着闲话下了羊跳岩,黑子乐颠颠地跟着四个丫头跑前跑后。

丁可儿说:“赶场好是好,我就怕过农家院子,家家都喂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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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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