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鹄翀问:“明天是国庆节,能见到毛主席吗?”
陈小丽说:“你们这时间算是来对了,明天是建国十七周年国庆节,毛主席又要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这已经是毛主席今年第四次接见红卫兵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方友梅和汪鹄翀一听十分高兴。
团中央的院子里正在开批斗会,革命群众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在空中回荡。
一位主斗者和一位陪斗者被反绑着双手站立在悬空四米多高、面积约两平方米的门檐上,那模样颇有些像杂耍。两人仰头望去,见那主斗者胸前的黑牌上写着“反动文人田汉”的字样,“田汉”两字上还画了个大红叉。由于田汉深垂着头,五官和表情都看不大清楚,但他沮丧的神情却是能分明感受得到的。
这一下,方、汪二人更为惊诧:田汉也挨批斗?他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词作者吗?国歌,也就是抗日战争中脍灸人口的《义勇军进行曲》,这可是亿万革命人民耳熟能详的第一革命歌曲,也是我们革命接班人逢庄严集会必唱的歌曲呀!……两人的心里不自主地响起了国歌那神圣悲壮的旋律: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前进,前进进!
当然,这些偶然冒头的想法都只是瞬间的事,两个青年幸运地受到了一位团中央副书记的接待,便又转过头去想上丨访丨的事了。团中央副书记的态度很温和,让一路受屈辱的两个年轻人感到了一阵久违的自尊。但他的答复却令二人的心又冷了下来:“你们的情况……我都理解……但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实在帮不了你们什么……”说完,他模模糊糊地用手指了指院子里。
方友梅和汪鹄翀悻悻地回转北大,意识到“为命运讨个说法”的事已经彻底没戏了,得打道回大巴山了。
方友梅和汪鹄翀怎么也料不到,赴京上诉的种种难堪还远未结束,更大的屈辱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就在“告御状”梦彻底破灭的这天半夜,又骤起风波。汪鹄翀在睡梦中被人突然叫醒了,睁眼一看,是几个首都红卫兵和一个居委会老太太站在床前。
一个红卫兵喊道:“喂,你,把身份证明拿出来。”
汪鹄翀揉揉眼,假意在包里掏了一阵,说:“哎呀,身份证明放在朋友的包里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们看。”
老太太一脸严肃地说:“上面有规定,为了保卫首都安全,你是不能随便住在这里的。”
汪鹄翀说:“我可是好人。”
红卫兵说:“哼,阶级敌人脸上又没有写字!”
汪鹄翀说:“你怎么能随便怀疑革命同志呢?明天你们看了证明就知道了。”
老太太说:“小伙子,现在阶级斗争形势那样复杂,人人都要有敌情观念。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我们务必保持清醒的认识,千万不可粗心大意……”这老太太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就像“两报一刊”社论似的。
红卫兵说:“别啰嗦了,你身份不明,不能随便留在北京。你打算什么时间离开?”
汪鹄翀说:“正要走,明天就走。”
红卫兵说:“就这么走不行,你得去一趟学习班。”
汪鹄翀说:“什么学习班?”
老太太说:“北京专门为外地来京的人办了一个学习班,先集中学习,端正认识,然后再用专车把你们送回原籍。”
一个学生从旁悄悄拉汪鹄翀的衣角,又使眼色,意思是千万不要答应他们去学习班。
可汪鹄翀一听还有专车遣送返乡,却乐了,这不连火车票钱都省了吗?连连应允道:“好,好,明天早上我就到学习班去,咱们不见不散!”
红卫兵警告男生寝室的学生:“你们几个人听好了,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会有车来接他,他要是跑了,就唯你们是问!”
红卫兵和居委会老太太走后,拉衣角的那个学生轻声劝告道:“同学,明天一大早你就自已走了吧,别惹麻烦。”
汪鹄翀凛然大气地答道:“那不行,好汉做事好汉当,人家找你们要人怎么办?你们几个人还有毕业分配的问题,命运是攥在人家手里的。我怕啥,知青一个,光棍一条!”
那学生还在娓娓劝导:“唉,你不了解北京的情况,学习班那地方是千万去不得的!”
汪鹄翀说:“同学,你的好意我领了。我想,中国的首都总不至于是狼窝虎穴吧!再说了,我一个知青,一无所有,谅他们也办不了我什么。难道他们还会把我开除出农村,留在北京?”
10月3日早上八点钟,一辆军用吉普车把汪鹄翀送进了学习班。此时的汪鹄翀一心只想着返乡坐车省几个钱,可他敲破脑袋也不会想到,他这一个去学习班的孟浪决定,竟会生出那样多的曲折坎坷来,会给他留下一连串终生难以忘记的噩梦。
这天早上,方友梅起床已八点多钟了。吃过早饭,方友梅和陈小丽一起去找汪鹄翀,这才知道汪鹄翀已被抓进了学习班,已是人去室空。方友梅虽然焦急万分,却也无从打探汪鹄翀的消息,只好独自一个人灰溜溜地回转大巴山。
火车抵达重庆后,方友梅顺道再回家里去转一转。谁知道,这才几天时间,父亲却已被划入了“牛鬼蛇神”之列,被关进了“牛棚”。
当年的“牛棚”,有人也称“黑帮大院”,乃是红卫兵小将以“革命”的名义设立的,旨在全天候地关押牛鬼蛇神,对其实施监管劳动;而不幸落入牛棚的被拘禁者,动辄受到批斗、辱骂乃至殴打,也就不足为怪矣。这牛棚之所以美其名曰牛棚,是因为牛鬼蛇神和牛都姓“牛”嘛。不过,牛棚也好,黑帮大院也罢,都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民间别称,并不见诸于正式文件、报道,其正式称谓,应名之曰“集训队”、“管教队”、“劳改队”云云。
面对失魂落魄的母亲和弟妹,方友梅沉默无语。她能说什么呢?上丨访丨这一路接二连三地挨闷棍,她本已失落至极,不料父亲又突遭此“牛棚”横祸,更令她心情沮丧。
方友梅茫然无措地回到了大巴山深处的云坝。
过云坝邮局时,方友梅发现邮局里居然有一封她的来信。看看信封,原来是父亲被抓入牛棚之际给她写的。她拆开信纸来阅读,见父亲的措词依旧如平常那样,谨慎而含蓄。
梅儿如晤:
吾儿此次返渝,提及文化***诸事,无奈其时家中陡生变故,不及与汝细细面谈,故以此函略作交流。
吾儿素来胸怀志向,关心民族、国家大义,令为父深感欣慰。唯望汝牢记毛主席的教导,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研究的结尾而不是它的开头,革命,造反,都当慎明其义后方可付之于行。文化***是一场严肃的党内路线斗争,汝毕竟还未加入组织,不能轻率就说对政治认识已然明了于心。古人云,三思而行,多看、多学、多思,自当胜于贸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