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的各节车厢很快便挤得满满荡荡的，可学生们却还在一拨一拨地往上攀爬。列车乘务员见势不妙，急忙从里面锁上了火车门。先上车的两个学友赶紧打开车窗，汪鹄翀和一个学友托起方友梅便往车窗里塞，然后他们也强行从车窗爬了进去。

火车是上了，但却根本无落脚之地，过道上是人，座位底下是人，行李架上是人，连厕所里面都站满了人，估计一个车厢至少装了300多人。方友梅和汪鹄翀勉强靠着座椅边缘站稳，行李包便扔在脚边。

在一片喧闹声中，火车好歹是缓缓地启动出发了，方汪二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拉屎撒尿和睡觉又成了这一车人的大问题。男孩们尿一憋急了，便全然没了绅士风度，挤到车窗边朝外便撒。女孩们实在憋不住了，却依旧只能挤到厕所门边去，大呼小叫地让在厕所里落脚的人暂时出来让一下，再一轮一轮地集体进去解决。

晚上睡觉更成问题，好在先上车的两个学友占据了两个座位，方汪二人方得和学友们轮流在座位上眯一会儿。

在这趟大串联列车上坐得一天下来，人人都感到浑身麻木不堪。

39、老子反动儿混蛋

火车摇摇晃晃行进了两天两夜，进入了河北地界。

就在方友梅和汪鹄翀暗自庆幸首都北京将至的时候，比撒尿睡觉更大的问题却来了。列车广播里突然响起了“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乐曲声，伴随着乐曲声传来播音员颇具威胁性的严厉警告：“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要革命的跟党走，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念完开场白，播音员严肃地播出了一则通知：“首都红卫兵司令部通知，为了保障伟大首都的纯洁安全，勒令本趟列车上的黑五类分子及其狗崽子，务必在火车进入北京城之前滚下车去！若有敢于违抗者，一切后果自负，勿谓我司令部言之不预也！”

紧接着，七八个佩戴着首都“红卫兵”袖章的学生推搡着一个少女进入了这节车厢。少女被剃了个阴阳头，脖子上吊着个打开的手提皮箱，脸色苍白而惊惶，身上衣服也被扯破了。

一个首都红卫兵举起话筒，向车厢里的人厉声喊话：“大家看着，这就是一个地主出身的狗崽子！她混入了我革命队伍，现在被革命群众揪出来了！”

另一个首都红卫兵手握一个罐头说：“这家伙的箱子里居然藏有罐头，这不是地主过的日子是什么？”

第三个首都红卫兵警告：“我首都红卫兵押解她批斗示众，就是要警告那些暗藏的狗崽子，谁要想隐瞒成分蒙混过关，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方友梅和汪鹄翀瞥眼望去，只见少女皮箱里的物品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丨内丨裤、丨乳丨罩什么的都历历在目。如此阵势令方汪二人没做贼先心虚，不由得坐立不安起来，连头都不敢抬了，就怕兀然间遇见哪个熟人给点了水。几个学友也弄得很是紧张，悄悄提醒他俩，你们俩的成分高，身上又没有红卫兵组织的证明，可千万莫要探头出声哟。

谁知这时，一个首都红卫兵又吼叫起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是狗崽子的，自己给我滚出来！”

这句话把汪鹄翀彻底激怒了，他忍不住轻声骂道：“你狗日这些人才是老鼠儿子，老子们都是龙胎凤种!”

方友梅闻言大惊，急忙制止汪鹄翀，生怕步了那位少女的后尘。

9月30日傍晚，方友梅、汪鹄翀和几个学友一行人好不容易熬到了北京火车站，下了车。众人东一窜西一闯，寻到了一个外地学生串联接待站。

接待站的工作人员迎了过来，微笑地招呼道：“红卫兵战友们，在国庆节前夕，你们一路风尘来到了首都北京，你们辛苦了！你们是毛主席的客人，首都热烈欢迎你们！”

众人已在车上熬了两天两夜，没睡个好觉也没吃顿好饭，早已疲惫不堪，尤其是空空如也的肚皮得填一填了，闻声都兴高彩烈地拥了进去。

殊不料，刚刚踏进接待站的门，就听见喇叭里正反复地播送着一个通知：“首都红卫兵司令部勒令如下：凡入我接待站的红卫兵听着，红五类坐着吃，黑五类站着吃；红五类吃馒头，黑五类吃窝窝头！……”

方友梅一愣，这和火车上侮辱人的通知如出一辙。

汪鹄翀却彻底冒火了，咬牙切齿低声骂道：“都二十世纪了，难道还要学古代印度的种姓歧视，人分九类十八种吗？”

方友梅碰碰汪鹄翀的胳膊，说：“鹄翀，沉住气，别冒失，看看再说。”

方友梅虽规劝汪鹄翀，但跟随接待站人员到了食堂以后，她却也着实为难了。按照刚才的通知，黑五类只准吃窝窝头。本来，吃吃窝窝头倒也不打紧，想想在大巴山，有窝窝头吃就算不错了，可一吃窝窝头，不就等于“对号入座”承认自己是“黑五类”了吗？一旦暴露了身份，那可是要被赶出北京城的呀，又如何完成上丨访丨的任务呢？究竟是吃馒头呢还是吃窝窝头呢？她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汪鹄翀看着方友梅的表情，甚觉奇怪，问道：“大梅子，你在干什么？”

方友梅说：“鹄翀，我们是吃馒头还是吃窝窝头？”

汪鹄翀这才弄清楚方友梅的想法，不由扑哧一笑，说：“当然是吃馒头，而且还要坐着吃。——你额头又没刻字，谁知道你是红五类还是黑五类？”

此刻也容不得方友梅想来想去的了，何况饥饿感又正强烈地刺激着她的胃，于是她硬着头皮，随着汪鹄翀去取了馒头，提心吊胆地吃了起来。方友梅的肚皮算是暂时得到了些许安慰，但个中滋味却是酸甜苦麻辣五味俱全。

方友梅一边啃着馒头，一边仍忐忑不安地说：“这顿饭是解决了，可等会儿安排住宿怎么办？人家绝对要登记查证件的！”

汪鹄翀说：“那我们就不登记，混在三巴中学的同学中间睡。”

“那怎么行，抓住就惹大祸了！”

“不这样，你还有另外的办法吗？”

两人正说着，一个学友慌慌张张跑来了，催促道：“你俩被人告发了，说你们冒充红五类吃馒头。接待站的红卫兵马上就要来抓你们，快跑吧！”

两人一听，馒头也顾不着吃了，提起行李飞快地奔出门去。夜幕下，方友梅叹了口气，说：“还是到北大去吧，找我从前的同学。”

方友梅和汪鹄翀一路询问着到了北京大学。校园里到处贴满了大字报，但往来的学生却不多。两人也不敢张扬，悄悄找到了陈小丽。说了情况以后，陈小丽让方友梅就暂住她这里，又对汪鹄翀说道，生物系有个重庆老乡是个男的，你就到他那里去挤一挤吧。

方友梅问道：“今天来北大怎么没见到多少学生？”

陈小丽笑道：“外地的红卫兵都争先恐后来北京‘革命大串连’，北京的红卫兵却又纷纷到全国各地‘煽革命之风，点革命之火’去了。目前我们北大只有少数学生还在学校留守，我就是其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