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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后来的史料记载,在“破四旧”旗帜的指引下,这一阶段的重庆普遍施行了抄家、封门、戴高帽、挂黑牌、游街、体罚、殴打等武斗手段。着重对一些“专政”对象进行了查抄,诸如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啦、工商业者啦、统战人士啦,以及“有海外关系者”啦等等。据史料不完全统计,文丨革丨中,重庆全市共有13160户“牛鬼蛇神”被抄了家。

绵延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文物古迹也不幸罹难。位于重庆市中心小什字的罗汉寺首当其冲受到冲击,五百阿罗汉塑像悉数被砸毁;就连远郊的老君洞、涂山寺等庙宇、教堂、牌坊及其他的名胜古迹,亦未逃过一劫。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真武山涂山寺住持续柱和尚因为被搜出了练功的刀剑,革命造反派便认定其有“变天复辟”的阴谋,将其当作“***”扭送去了公丨安丨局。

一个学友问道:“大梅子,你怎么从大巴山回来了?”

方友梅答道:“我们要到北京上丨访丨,反映几个知青问题。”

“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回家凑点钱再说,买火车票还得要钱哪。”

“凑点钱?到北京的车票你有钱也买不到,什么时候有车票火车站的人也说不清楚。”

方友梅和汪鹄翀着急了:“那怎么办呢?”

学友笑了:“大梅子,你们完全不了解现在的革命形势。**中央、国务院联合发出了文件,号召各地革命师生到北京去参观文化***运动,全国的革命大串连都开始了,哪里还要什么车票哟!不但坐火车一律免费,到了北京还有生活补助!”

“可是我们也不是哪个红卫兵组织的,也没有证明呀!”

“那不要紧,可能最近几天就有中学生红卫兵上京告状,夹在他们中间跟着走就是了……在家等我的消息吧。”

方友梅和汪鹄翀跟学友们在街头上聊了一阵,便分手各自回家了。

方友梅兴冲冲地赶回了家。

谁知道,才推开家门,方友梅心中便惴惴不安起来:满屋都是被打烂的家具物品,连地面的砖头也被掀起来了,触目一片狼藉;爸爸妈妈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颓丧地坐在屋里,脸上还带着惶恐之色。一时间她不由得瞠目结舌,这还能称之为“家”吗?

一家人见方友梅兀然回家,也有些感到意外。愣了一阵神,大弟弟才将家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姐姐。

今天凌晨时分,方家的房门突然被人擂得山响,一家人被蛮横的敲门声惊醒了。有人在门外粗暴地呼喊:“破四旧,立四新!里面的黑帮臭老九听着,勒令你们立即开门!”爸爸浑身一个激凌,小心翼翼地说:“像是红卫兵!”妈妈则嘴里一边应着“来了来了”,慌忙披衣下床去开门。

房门刚打开,一群佩戴红袖标的红卫兵喧嚣着冲了进来。

红卫兵命令方家人迅速起床,接着把大人孩子一一拉到门外的院子里一排站好,给爸爸妈妈一人脖子上挂上一块姓名打上红叉的木牌,然后,便开始了抄家行动。

方家人也不知红卫兵是怎么个抄家法,只是看见七古八杂的家什从自家的窗户和门洞呼啦啦地甩了出来。

大弟弟壮着胆子向屋内的人发问:“你们抄家有手续吗?”

一个红卫兵头头走到门洞边,大声说:“哼,你还不服气呀?这不叫抄家,叫搜查!”

一会儿,一个红卫兵手里拎着一个洋娃娃来到门外,另一只手举起剪刀就要铰洋娃娃。小妹一看急了,扑了过去。

两个弟弟也跟着过去了,质问道:“这是小孩的玩具,不能算是四旧吧?”

红卫兵答道:“说什么呢,不是封资修是什么?崇洋媚外!”一剪刀下去就把洋娃娃铰烂了。

小妹伤心地哭起来,上前去和红卫兵争抢洋娃娃。几个红卫兵嘻嘻哈哈地拉着小妹的手脚把她抬了起来,开着玩笑往外一扔。小妹摔在了地上,牙齿也被磕掉了一颗。

两个弟弟气血一涌,就想往前冲。

爸爸妈妈大惊失色,急忙拉住了三个孩子。

三个小时后,抄家结束,红卫兵把抄家的战果装上了一辆吉普车,爸爸从前的几件西装和妈妈从前的几件旗袍都在内。

红卫兵头头走到方家人面前,手里摇晃着一张从前爸爸和一些女学生的合影照片,说:“哈哈,资产阶级靡烂的生活作风!铁证如山,罪责难逃!”

但方家兄妹知道,那是抗日战争胜利时留下的一张纪念照。为庆祝抗战胜利,爸爸以抗日远征军战士身份应邀到重庆女子中学去做报告,便与学生们留下了这样一张合影。

但这些抄家物件却构成了爸爸“隐瞒历史”的罪证。红卫兵严正警告爸爸,随时听候通知,准备进“专政班”改造学习。

方友梅听完家里被抄家的事,心里一片愕然:刚才还在为自己有幸亲历“大革命时代”而激动不已,不想转瞬间便变成了美丽的泡影,爸爸妈妈的形象似乎和挂牌游街的那些人重叠了——我们一家人扮演的,竟不过是这“大革命时代”中的反面角色!我一直想为命运讨个说法,这才上北京“告御状”,可返渝后却如此开局,也太不吉利了吧?

待儿女谈过了抄家,爸爸才缓缓问起了方友梅返渝的缘由。方友梅吞吞吐吐地说了赴北京上丨访丨的事。

爸爸含蓄地告诫:“梅儿,现在是敏感时期,凡事还是三思而行为好……我想,你还是抓紧回乡去吧。”

方友梅只是默默地听着,对于父亲的意见并未表示同意或不同意,脸上也没有明显的表情。但是,意外的家庭变故已经引起了她深深的思索,赴京上丨访丨的事也有些犹豫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浮上心头。

第二天下午,方友梅和汪鹄翀两人如约碰了头,方友梅神色凝重地向汪鹄翀谈了抄家的事。

汪鹄翀似乎很淡然:“彼此彼此,并不意外。我家虽然没弄到你家那样惨,但我爸爸这两天日子也不大好过。上午我还到处去转了一圈,听说安生、天健、卓娅、桃桃、可儿、南下几家都受到了冲击,只有卓立家好过点,他老子失踪了,家里倒反而清静了。”

方友梅试探地问:“鹄翀,你看赴京上丨访丨还有多大意义呢?”

汪鹄翀干脆地说:“错!越是这样就越是要去告御状!我就不信了,天底下还没个讲道理的地方了!”

傍晚时分,学友来通知方友梅,重庆市中学生红卫兵向市委提出“八顶要求”遭到了拒绝,明天要上京告状,乘火车的机会来了。

9月27日凌晨,方友梅和汪鹄翀匆匆地赶到了菜园坝终点站前面几站的茄子溪小站。

上北京的学生太多了,茄子溪站台上十分混乱,方汪二位混杂在三巴中学的红卫兵中间,拼命地往火车上挤。一会儿,重庆市委派出的大批汽车尾随而至,各个学校的教师和家长从汽车上跳将下来,分别去拦阻、拉回各自的学生、子女,场面更加混乱了,站台工作人员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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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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