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娅讶异道:“咦,莫华也同样参加了造反,怎么他不但没受牵连,反而还升官了?”
肖天鸣愤愤地骂道:“这家伙一向惯于见风使舵,八面玲珑,简直就像他妈个不倒翁!”
莫华由此得了个“不倒翁”的绰号倒不打紧,郭南下和肖天健两人却惨了,得深挖灵魂,检讨认罪。可是肖天健心里本来并无丝毫“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动机,因此检讨来检讨去的,依然只有“那只是一个意外事故,并非有意所为”这么两句话。工作组转而斗郭南下,他也只有两句话:“我是热爱毛主席的,是紧跟毛主席革命路线的!”
工作组认为,如此的检讨认罪,简直就是在敷衍塞责,迷惑群众,决不能允许这两个顽固的家伙蒙混过关。于是,工作组对全燎原茶场的人逐个过关地诱导加恫吓,让大家“大胆检举揭发”,并且说“你不和他划清界限,那么你的立场就有问题”。
但是,燎原茶场大多数人都不相信郭南下和肖天健会是***分子,就连老场员们都无法将他们和***分子联系起来。想着肖天健舍身抢救小壳钻的那一幕,秦老汉、黄三姑几个老场员越发疑惑:这娃子豁着自己命不要去救一个人,怎么会是***呢?他简直就是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嘛!
为了正本清源,彻底打掉肖、郭两个顽固分子的嚣张气焰,工作组除了隔三差五地开批斗会,还对二人施行了疲劳战术。在连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两个人白天由民兵押解着上坡强制劳动改造,晚上则强制去帮着黄三姑、胖姐铡猪草、煮猪食。就是其他人都不出工的下雨天,他俩也会被强逼着上山去打柴,或者就只身一人被派到山林野地里去看守包谷。
人要倒了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谁也料不到,肖天健喂猪却又喂出祸事来了。这天,工作组的一个女队员去猪圈解大便,一头猪过来拱她的屁股,惊得她大呼小叫。向世仁本来就一直在寻着碴儿整治肖天健,赶去一巡查,发现肖天健刚好从猪圈里倒完猪食出来,便立即嚷嚷道,肖天健训练了一头二流子猪,想借此报复工作组。
肖天健被彻底激怒了,吼道:“你这还叫人话吗?这猪也是能训练的吗?”
向世仁蛮横地答道:“训练没训练那不由你说!你鸡娃子不训练,这二流子猪能放着槽里好好的猪食不拱,专去拱女人的屁股?”
在如此这般高度上纲上线的严酷批斗形势下,一向淡定的肖天健变得沉默寡言了,成天只是木然地干活、吃饭、睡觉,连书也不看了,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向乐观的郭南下也渐渐抑郁起来。
许多知青都害怕和肖天健、郭南下两个人接触,就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而批斗肖天健和郭南下的一个附产品,就是没过多久,层层迭迭的大字报里居然生起了臭虫。有一回,丁可儿发现大字报缝里有异动,轻轻地揭起大字报一角看了看,立即吓得哇哇直叫。
看着肖天健见谁都不说话的模样,肖天鸣、卓娅几个人又痛心,又耽心。小子丫头们轮番地去找肖天健说话,想把他的思路从批斗和监督劳动的事情上暂时引开一会儿,可他却就是不搭腔。
莫华惶惑地低语道:“这回天健的政治生命算是完结了。”
肖天鸣不满地呵斥:“你这是什么话,就和放屁差不多!”
莫华皱皱眉,没再作声。
陈安生劝道:“天健,莫钻牛角尖了。你现在是抓着菜刀口子,人家抓的是菜刀把子,就含糊认个错吧,过了这个坎儿再说。”
卓娅反对道:“不行不行,这种错怎么能随便认呢?认了那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罪名!”
孔思远大概有自己的切身体会,缓缓地说:“你们谁都别去打扰天健了,出这么大的事他能不想吗?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独自安静几天,慢慢平静下来,什么委屈都能承受的。”
这天晚上临睡觉的时候,肖天健一个人在床前呆坐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踱出门去。此时大家伙正在找话闲聊打发时光,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肖天健乘着月色闷闷不乐地信步前行,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茶场旁的一处高崖边上。
放眼望去,凄清月色映照下,树林、山峦、崖壁若隐若显,尤如幢幢的鬼影;偶尔传来几声乌鸦悲啼,更平添了氛围的苍凉。
此刻,肖天健的心境和月色一样的凄清。
肖天健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就由“革命”忽然变成“***”了呢?身体的劳累、生活的苦难都不打紧,就是在洪水中抢救小壳钻命悬一线之时也可以泰然以对,然而,人格上的侮辱和践踏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他甚至极端地想道,人干吗要读书呢?要是没有知识多好,没有知识就没有思想,没有思想也就没有烦恼,就如芸芸众生的大巴山农民一样,他们世世代代不读书、不识字,不也生生息息过来了吗?或者,就像小壳钻那样也罢了,“莫得思想也莫得来头”,那“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帽子又奈我其何呀!
肖天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希腊神话里那个西西弗的形象,正日复一日无效而又无望地推动着那块巨石。
肖天健越想越憋闷,不由涌起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猛然朝黑黢黢的远山和昏黄的月亮跪了下来,双拳高举过头,大声地发问道:“我怎么就成***了?我怎么就成***了?……”
夜空下空旷的山谷里荡起了悠悠的沉沉的回响:“怎么就成***了,怎么就成***了,怎么就成***了?……”
突然,身后传来了轻微但却笃定的吟诵声:“……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肖天健吃了一惊,这不是父亲喜爱的元曲《一枝花�6�1不伏老》吗?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弟弟肖天鸣站在身后吟诵。他的心灵为之一震,这些天无数劝慰的话语似乎都不及关汉卿这几句元曲更能触动心扉!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宠辱不惊的清癯身影,听到了父亲淡定的声音:“人生很复杂也很简单,生命就是一口气,信仰就是一个念头……”他甚至感到,父亲又在用瘦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肖家两兄弟在月光下相向而立,默默无语。
肖天鸣对于政治一向有些漠然,不像肖天健、方友梅、郭南下他们思考得那样多、那样深,但这并不等于他心中没有自己的是非判断。他沉思道:离家时,母亲最耽心我单薄的体质和易于冲动的性格,对哥哥天健是比较放心的,可命运捉弄人,偏偏是天健连续遭逢了两次大难。
肖天健盯着肖天鸣也很感慨:平日里遇到事情,常常都是自己耽心弟弟,关照弟弟,而这次却恰恰是弟弟借用父亲的言行来激励了自己……天鸣其实也是一个内心倔强的人。
两兄弟都在想着:父亲的话没错,世上许多事,诸如喜怒哀乐,诸如善与恶、是与非、进与退,也许就在人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