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胖急忙答道:“我来说我来说……今天在坡上我和冯鬼子确实聊到过这事,可能被向世仁听到了一句两句……不过,向世仁过来追问,我们绝对没有吐半个字……我这真是实话,告谁的密我也不会告天健的密。”
肖天健叹口气:“唉,大家都别再说这事了,事到如今也已无可挽回,就听天由命吧!”
针对燎原茶场的阶级斗争形势,工作组召开了一个扩大的工作会议。安载道、王守范、张顺田都被叫上了羊跳岩开会,也叫向世仁一同参加。孟伟信依然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话都是徐宏志在说。
徐宏志说:“燎原茶场真不愧是黑五类子女成堆的地方,就没几个人站出来检举揭发,阶级斗争的盖子捂得还挺紧的。你们都说说,发动群众的工作该怎么做起?”
王守范说:“我一直就耽心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对这批娃娃的影响,现在看来还真不是杞人忧天。要让他们首先从灵魂深处划清与剥削阶级娘老子的界限,他们才可能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张顺田说:“这些娃娃就像些孙猴子,蹦来蹦去的,管束管束也好。”
安载道脸色严肃,却没说话。
徐宏志侧眼瞥瞥安载道,说:“我听王区长谈到过云坝的一些情况,安书记,你头脑里阶级斗争这根弦可绷得不够紧啰。在大是大非的斗争面前,你可要站稳了立场,你若放纵这些青年,就是害了这些青年,特别是对于那些非劳动人民出身的子女。”
向世仁说:“他们这些人还天天说啥‘革命造反精神万岁’,这不是狗崽子翻天是什么?”
徐宏志说:“燎原茶场阶级斗争的盖子是该揭开的时候了。大家说说,这阶级斗争的盖子在哪里?”
众人都不说话。
徐宏志扬了扬手里烧焦了几页的毛选,继续说:“我看,这盖子就在肖天健的身上。据我了解,这个青年的父亲就是个大右派,啥话都敢乱说,对子女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在‘三革’大字报中,肖天健那篇攻击党的政策也最露骨,这回发生烧毛选的反动事件,又落到了肖天健头上,这就说明,一切看似偶然的现象都不是偶然的。揭盖子就从肖天健开始!”
打瞌睡的孟副专员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么严重的阶级斗争,该处理就得严肃处理,该打击就得狠狠打击!”
安载道很不安,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徐宏志说:“同志们,在阶级斗争、路线斗争面前,来不得半点温情主义。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反动派不打是不会倒的!”
王守范试探地问:“孟副专员,徐秘书,怎么给肖天健定性呢?”
徐宏志说:“你们看呢?”
向世仁说:“我看他龟儿子就是***!”
张顺田说:“胡说八道放狗屁!有错误就批判错误,该批评教育就批评教育嘛,哪有这样一棍子打死人的?”
向世仁说:“他攻击党攻击社会主义,不是***,那就是走资派!”
王守范皱起了眉头:“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不靠边不巴谱?肖天健又没有入党,更算不上当权派。”
向世仁说:“那……那……就算他现在不是走资派,他也是想混进***内的走资派!”
徐宏志瞪了向世仁一眼:“胡扯些啥,你这个人也算是党的干部,像你这么个政策水平,怎么为党工作?今后得多多加强学习!”然后,他又瞪了张顺田一眼:“定性的问题不必争论,批判到了位自然也就有了定性了。批,就一定要批倒,批透,批臭。那个张社长,还有那个向……向……,你们要充分重视舆论工作,你们的眼睛不要只盯着知青,要发挥贫下中农和广大社员群众的力量,要运用好大字报、大批判这个有力的武器!”
在徐宏志和工作组的宣传鼓动下,全青山公社七个大队很快便都了解到,燎原茶场出了几个反动知青,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居然胆敢“烧毁”毛主席著作。广大的贫下中农顿时不由得群情激愤。虽然他们对几个反动知青眼睛长什么样鼻子长什么样都不甚了了,但却并不防碍他们义愤填膺地展开口诛笔伐。
仅仅几天时间,五百多张大字报便应运而生,一部份还直接贴进了燎原茶场。抨击肖天健的大字报自然首当其冲。大字报的内容无非是“谁反对毛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将反党分子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云云。工作组更是领衔写了一张大字报,特别将其张贴在茶场会议室门边最醒目的地方,标题就叫作:《剥开画皮看实质》。另外,工作组还在墙上拉出了一幅长长的标语:只许红五类造反,不许黑五类翻天。
墙上的大字报由于涉及到许多毛主席的称谓和毛主席语录,一旦糊上了墙就不便再往下撕,因为搞不好会被人抓政治辫子的。于是乎,只好一层一层地往上糊,最后迭了足足有好几寸厚,弄得来就像乡下妇女用浆糊一层层粘贴的布鞋底子一样。
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以后,紧接着便是声势浩大的批斗。
工作组命令张顺田组织了一个全青山公社的批斗大会,会场设在青山公社篮球场。青山公社各生产大队的社员都来了,黑压压地站满了球场,打着“不忘阶级斗争”、“横扫牛鬼蛇神”之类的横幅标语。
荷枪实弹的民兵将肖天健和郭南下五花大绑押下了羊跳岩,押到了青山公社批斗会场。还有一批本地的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陪斗。肖天健、郭南下和五类分子们被一齐推上了批斗会的台子。
一个梳着“一匹瓦”发型的公社干部挥舞拳头,领头呼喊起了口号。口号不伦不类,倒是颇具乡土色彩:
这个分子不近情,是他妈个寡妇型,没得事,惹男人!
这个分子不近情,是他妈个牙膏型,挤一点,说丁丁(川话“一点点”)!
这个分子不近情,是他妈个核桃型,不挨打,不安生!
……
“一匹瓦”
干部领喊一句,下面会场里便呼应一句,此起彼伏,声势可谓浩大矣。
就在肖天健刚刚年满十八岁的时候,命运送给了他一场深刻触及灵魂且触及皮肉的成人洗礼。肖天健和郭南下都是非常自尊的人,遭受到如此巨大的人身侮辱,心里又羞愤,又绝望,同时又感到十分滑稽。
一连串的舆论攻势造足了,五花八门的批判发言也尽情发挥了,徐宏志代表工作组庄重地宣布:“鉴于燎原茶场‘三革’大字报以及烧毁毛主席著作的严重罪行,撤销方友梅场长的职务,撤销郭南下副场长的职务,撤销肖天健场委会委员的职务,方友梅待其返场后另外再进行批判。至于这几个人所犯罪行的定性,我们会给广大贫下中农一个明确交代的。”
汹涌如潮的揭发、批斗以后,处理方友梅、郭南下、肖天健几个人已在意料之中,所以众人并不感到意外。令众人意外的是,徐宏志同时又宣布,由莫华暂代副场长职务,协助向世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