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宏志侃侃分析:“就拿肖天健写的那篇大字报来说吧,题目叫作《三饱一倒不是革命的理想》,说是‘天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满足于在一小块土地上自耕自作,只求能吃饱三顿饭,睡稳一宿觉,这叫作小农意识,不应该是我们追求的革命理想。何况,现在三饱一倒都还做不到’。如此的言论是革命的吗?当然不是,而是***的!这篇大字报的要害何在?透过现象看本质,其要害就在于,大字报的矛头直指社会主义新农村,直指我们的领导阶级贫下中农,直指毛主席发动的伟大的上山下乡运动!用心何其毒也!……”
徐宏志接着指出:“写‘三革’大字报的人错误性质是严重的,必须深挖自己的思想根源,包括深挖自己的家庭影响,深刻反省,坦白交代。每个知识青年都要擦亮眼睛,提高认识,和他们划清界限,并踊跃揭发他们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
徐宏志声色俱厉的发言和高压的会场气氛,把大家都吓住了。但许多人的心里却也暗暗怀着抵触情绪,因为燎原茶场大部分知青的家庭成份都高,十分反感人家动不动牵扯上家庭。小子丫头们脸上都隐隐显出忿忿之色,陶胖和几个胆子较大的家伙又使出了拿手的惯伎,时而弄出些打屁声响,时而假装咳嗽吐痰发泄几声,故意把会场的严肃气氛搅黄。
徐宏志毫不在乎陶胖几个人的这点雕虫小技,只用严厉的眼光逼视着这些躁动的知青,继续胸有成竹地把话讲完。
然后,一个工作组成员对近几天的学习会、批判会作了一番安排。
再往下,向世仁代表燎原茶场向工作组表了个态:“我们燎原茶场坚决拥护工作组的指示!毛主席说,阶级斗争不抓不灵,一抓就灵,我们要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作坚决的斗争!”
一连串会议议程弄完,徐宏志转身请示孟伟信:“孟副专员,你看今天的会是不是就先说这些?……”
孟伟信像是真的睡着了,没应声。
徐宏志轻声唤道:“孟副专员,孟副专员……今天的会是不是就开到这里?”
孟伟信含含糊糊地应答:“嗯,就这样,就这样……”
会议就这样散了。
知青们都很沮丧,许多老场员则显得有些木然,唯独向世仁在幸灾乐祸。他用眼角瞟着神色迷惘的肖天健,心里悄悄发狠:“我就晓得,你狗日小右派早晚有暴露的一天!看我怎么慢慢收拾你!”
向世仁真的来了个火上浇油,他找到徐宏志,趁火打劫地检举:“徐秘书,知青嘴巴里头喊破四旧,其实他们好多人都藏有四旧的书籍。前几天,肖天健还组织他们交换着看旧书。”
徐宏志冷冷一笑,说:“哼,那好。我看,燎原茶场破四旧立四新的工作就从收缴这些四旧书籍做起。”
向世仁配合着工作组,把大家手里五花八门的书都挨个儿收了去,然后,放一把火把书全部焚毁了。目睹着烧书腾起的烈焰,知青们十分心疼,可人人都怕被扣上一顶宣传封、资、修的帽子,敢怒不敢言。
徐宏志又说:“还有那些体现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生活用品,如雪花膏呀、口红呀、香水呀、香皂呀、镜子呀等等,也得破一破。所谓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也就在其中了。”
于是,丁可儿的那面小镜子也没有逃脱“破四旧”的厄运,被向世仁一把抓过去摔破了。
直待向世仁走了,丁可儿才哭泣着把一片片可怜的镜子残骸捡起来,悄悄地藏进了箱子底里。——那可是卓立哥送给她的东西呀!
谁知道,福不双降祸不单行,在这狠批“三革”大字报的节骨眼上,肖天健偏偏又为书的问题闯了另一个大祸。
肖天健自幼养成了天天读书的习惯,即便下乡以后劳苦异常,每天晚上总要看看书才入睡。近几天,虽然工作组收缴了许多书,但《***选集》还是不会收的,于是,他临睡前便取出一本“毛选”来,就着床前小方桌上昏黄的松明子灯光随意翻阅翻阅。也是白日上坡劳作太过困乏,为大字报的事心情又太过郁闷,他伴着一跳一跳的松明子灯火读着读着的,眼睑就有些睁不开了,迷糊着眼把“毛选”随手往桌上一撂,便陷入了昏昏欲睡之中。
突然,肖天健被一种异样的光亮惊醒了,翻身坐起来一看,燃烧的松明子碎屑竟已飞落到“毛选”上,“毛选”着火了。这一惊吓,肖天健的睡意全没有了,手忙脚乱地扑将过去灭火。火倒是三下两下扑灭了,可“毛选”已经被烧焦了几页。
为了烧“毛选”的事,第二天一天肖天健都有些惴惴不安,总担心会出事。谁知道,还真就出了事。
这天在坡上挖茶行子,陶胖和冯鬼子两人又嘀嘀咕咕地说起了昨夜烧“毛选”的新闻。向世仁远远地瞟见二人闲聊,骂道:“狗鸡娃子的,不好好做活路,又在扯些啥子屄话!”
莫华恰好在向世仁身旁,心怀叵测地挑逗道:“我看,这两个人怕是又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干了啥事?”
“你悄悄过去听一听不就清楚了。”
向世仁悄悄地来到陶胖和冯鬼子的身后,听见两个家伙正在“啧啧”地咂嘴感慨:“悬,悬!昨夜要是再多烧一会儿,一本毛选怕都要遭烧完了,那天健的麻烦就真的大了!……”向世仁听着也没声张,只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傍晚收工以后,肖天健前脚刚落屋,向世仁和一个工作组的成员后脚便紧跟着闯了进来。
向世仁厉声命令道:“肖天健,把烧焦的毛选老老实实交出来!”
肖天健无奈地把毛选交了出来。
向世仁又严厉警告道:“这是一起严重的***事件!肖天健,你就准备接受处理吧!”
这场祸闯得非同小可,再加上“三革”大字报的事儿本来就没完,肖天健真可谓屋漏偏遇连阴雨,雪上加霜。
肖天鸣和卓娅两个人先急了。他俩病急乱投医,朝着寝室里的人一阵大声嚷嚷,追问“谁是叛徒王连举”,把卓立和陈安生都弄得有些尴尬。
肖天健压着内心的抑郁,劝阻两人:“算了,也不一定是有人告密。”
陈安生疑惑道:“事情确实有点蹊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要是没人说向世仁又怎么会知道?”
莫华冷冷地说:“哼,这事得问陶胖和冯鬼子。”
冯鬼子一听矛头指向了他,一下子慌了神,吞吞吐吐道:“我……我……也没说啥……只是,只是……”
卓立严厉地问道:“陶胖,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先给你交代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几个小子气势凌人地朝着陶胖和冯鬼子围逼过去。
陶胖急了,举起手臂发誓:“我向毛主席发誓,我们肯定没,没告密!绝对没有当叛徒!”
几个小子七嘴八舌逼问道:“冯鬼子说只是什么,只是什么?老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