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载道和王守范看见了大字报，却都皱起了眉头。

安载道生气地说：“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要写大字报要提意见，也可以通过组织统一安排嘛！”

王守范铁青着脸说：“我早就说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批娃娃的家庭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平时也许看不出什么，但一到阶级斗争的风口浪尖上，他们家庭深层的阶级影响就显露出来了。”

安载道神色凝重地摇摇头：“我并不是要给这些娃娃上纲上线。不过，娃娃们的思想改造、脱胎换骨的确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先不谈这个，大字报的事还是及时给上级汇报吧。”

这边安载道和王守范还在向县里作汇报，谁知那边却波澜再起，燎原茶场的大字报就像一团烈火，已经快速地蔓延到了云坝区的七个社办场。仅仅五六天时间，大字报便贴满了云坝区的场头场尾，场面颇为热闹。

大字报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质疑云坝区没跟上文化***步伐的，有批判干部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有反对“三自一包”的，有揭露瞒产私分的，有抨击赶场是资本主义自由市场的，有主张加强毛主席著作学习的，有要求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和星期天的。主要内容则还是要求砸烂云坝境内一切带有封、资、修“四旧”色彩的东西，有一张大字报还提出，“太平县”这个名称充满了封建色彩，要“以革命的名义强烈要求”改为“长征县”。大字报普遍使用了“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是可忍，孰不可忍”之类的时尚流行革命辞藻，增加了场面的火药味儿。

大字报事态迅猛发展引得处处躁动不安，不免令安载道和王守范有点手忙脚乱，因为“稳定”一向是***层层干部深入骨髓的信条。云坝区委、区政府立即组织起七个公社的干部分赴各个社办场灭火，同时焦急地等待着上级对于此事的批示。

区社干部们抵达各社办场，即连夜召集开会，分析当前形势，引导大家对文化***要有一个正确的认识，要相信党相信群众，要分清香花、毒草，并要求带头写大字报的人主动作检讨，写检查。

在沉重的心理压力下，方友梅、郭南下、肖天健等一伙人颇为苦闷，特别是对区社干部指责他们的家庭出身极不服气。

恰在这时，方友梅接到了从前的同学陈小丽从北大寄来的一封信。陈小丽的信上提到，北京有个专管知青事务的中央安置办公室，还说近来各行各业都有人进京上丨访丨。她急忙找到郭南下、肖天健等几个人，把陈小丽的信掏出来给大家看。大家看过信，便悄悄商量起来。

方友梅说：“中央不是一贯主张‘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可他们老是抓住家庭问题做文章，让人憋闷。”

卓娅说：“和他们说不清，我们就向上级反映。”

莫华耽心地说：“向上级反映也未必是好办法。听安书记和王区长的意思，为大字报的事，他们好像已经抢先向县委、地委汇报了。”

方友梅说：“如果向县委、地委反映不行，那就再往上边走。北京不是有一个中央安置办公室专门管理知青事务吗，我们就干脆到北京去上丨访丨，为我们的家庭出身问题讨个正确说法。”

肖天健说：“对。但丁的《神曲》里有一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看我们就去一趟北京。”

大家也纷纷赞同方友梅进京上丨访丨的提议，并推选方友梅作为上丨访丨代表。

肖天健说：“我看，上丨访丨还是多去一个人吧，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商量。鹄翀一向胆大心细，点子又多，我建议他和大梅子一起去。”

郭南下说：“那就这样定下来，大梅子和汪鹄翀就是我们的上丨访丨代表。只是我耽心区社工作组和向世仁不会同意他俩走。”

汪鹄翀说：“谁跟他们说真话？我们就咬定说患了急性肝炎，需要请假回重庆看病，他们还能分得出是真是假？有啥理由不同意呢？”

大家都说这主意好，方友梅和汪鹄翀便请病假离开了燎原茶场，暗渡陈仓前往北京上诉。

37、我怎么就成***了

谁也不曾料到，小小云坝区的“革命行动”竟然搅起了轩然大波，不仅惊动了太平县委，而且还惊动了达县地委。方友梅和汪鹄翀两位上丨访丨人前脚刚刚离开，地县两级组成的联合工作组便已急风火闪地赶赴到了云坝，带队的是达县专署的一个副专员，叫作孟伟信。

地县工作组的成员兵分七路进驻云坝区的七个社办场，随身携带的铺笼罩被齐备，号称要与云坝区各场知青长期同吃同住同劳动，大有不决雌雄决不收兵之态势。工作组领导孟伟信亲自带队坐镇燎原茶场，临时电话线也随之拉上了险峻的羊跳岩，其高压氛围自然又更甚于其他社办场。

工作组抵达燎原茶场以后，白天照常上坡做活路，晚上则集体学习。只是不管白日夜晚，工作组的几位同志总会抽出空来，分头找张三聊聊天，找李四谈谈心，并且有意识地将话题往大字报上引，诸如写大字报是谁提议的啦，是谁带头的啦，等等。

几天聊下来，工作组唯独没有找过郭南下和肖天健谈话。知青们看出了些苗头，看来来者不善，工作组似乎是存心要孤立郭南下和肖天健，他们两位怕是要挨整了。郭南下和肖天健自己也预感到可能大祸临头，但却也无计可施，只有无奈地静观其变。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工作组调查摸底几天之后，再次召集全场开会时，燎原茶场便迎来了一场急风暴雨。

会议依旧是由副专员孟伟信的秘书徐宏志主持兼主发言。徐宏志一边宣布开会，一边将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一截起来。这是一个刚跨入而立之年的男人，生得高挑白晰，容颜精神，举止干练，说话开门见山，言辞十分犀利。

肥胖的副专员孟伟信本人则木然地坐在座位上，眯缝着一双细眼一言不发，看上去似睡非睡。看着打瞌睡的副专员，肖天鸣很是诧异，他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看上去浑浑噩噩的老红军，从前怎么带兵打仗，现在又怎么带领群众建设社会主义呢？

徐宏志挥动着手臂开始朗声发言：“同志们，大家关心无产阶级文化***是好的，但是千万要提高警惕，提防阶级敌人在文化***运动中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浑水摸鱼。目前我国阶级斗争的一个新动向，就是阶级敌人打着红旗反红旗。最近，我们燎原茶场出了个‘三革’大字报，写大字报的人口口声声高喊着‘革命’，他们真是革命的吗？不，这‘三革’大字报不是革命的文章，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的毒草，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

这上纲上线的结论来得很陡，可谓单刀直入，向身背“黑疤疤”的知青们无情地亮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头。每个人都感到十分震惊，会场一片哗然。郭南下和肖天健两人就更是听懵了，这种阵势可不是前段时间向区社作检讨写检查那么简单，温和的面纱全然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