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鸣说:“七队老乡说,桐油表婶是一条牛腿要了一条人命,我们每月生活费两块钱,那小壳钻就算是两块钱要了一条命。”
陈安生说:“小壳钻也实在是可怜,从小就无人疼无人爱的,下了乡又受了那么多的苦,却偏偏还把命都除脱了。”
汪鹄翀说:“不管怎么说,小壳钻都是我们知青中的一员,不能让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得给他送副挽联才好。”
陶胖说:“小壳钻这一辈子又可怜又可卑,要送他挽联,我看就写一个‘活得冤枉,死得混账’……”
江桃桃一听很是气愤,打断陶胖道:“人都死了,你说话还这么刻薄!你以为你了不起?我看你才是‘活得冤枉,死得混账’!”
陶胖见江桃桃生气,急忙改口,油腔滑调地顺从道:“对对对,小壳钻做人倒也没什么大错,我这个人才是现在活得冤枉,以后有可能死得很混账!”
自打大年三十那天陶胖见到了白雪地里的红毛衣,他就不再和江桃桃斗嘴作对了,反倒是处处唯江桃桃马首是瞻。
坟前的气氛本来十分凄凉,被陶胖这样自我作践地一调侃,许多人倒被弄了个啼笑皆非。
肖天健却笑不出来,刚刚经历了生死关的他有许多别人没有的体会,暗自沉思道,陶胖的话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小壳钻懵懵懂懂地上山下乡,又稀里糊涂地离别人世,才十四岁就永远埋葬在了这僻远的山乡,真像是大巴山里一棵无声无息、自生自灭的小草。而自己要是没有机缘巧合地抓住那根麻柳枝,此刻也一定和小壳钻一样,已经躺在冰冷的泥土里了。这有生以来从未遭逢过的意外变故,触发了肖天健对生命的敬畏和思索:生命是何等的短暂而脆弱啊!而眼瞅着短暂的生命就这样一天天地蹉跎而过,也实在心有不甘啊!
其实,在潜意识里,许多人跟肖天健一样也是心有所悟的。近一年来差强人意的实地生活让众人对大巴山渐渐有了较为真切的体会,感到一切都始料不及,从而,大巴山的神秘感以及最初虽亢奋却模糊的使命感亦由是逐日消磨。何况,这一批从城市来的学生娃又大多是被打入另册的“黑五类”、“狗崽子”,原本就心怀忐忑,自不免更要生出几分倦怠和失落来。
这天夜里,燎原茶场好多人都久久不能入眠。
布谷鸟一直在山野中凄凉哀怨地啼鸣。直到半夜,布谷鸟好像叫得很累了,啼叫声才渐渐弱了下来,仿佛已渐渐远去。
肖天健蜷缩在单薄不耐寒的“劳改棉被”里,有些伤感地谛听着布谷鸟的啼鸣。这布谷鸟也叫杜鹃鸟,有人说因为它总是在杜鹃花开的季节鸣叫,也有人说就是它把杜鹃花给叫开了的,总之,它那杜鹃花一样殷红的嘴和它那清脆哀怨的啼鸣,会令人莫名其妙地心动。他忆起了父亲曾经吟诵过的一首宋诗:“杜鹃叫得春归去,吻边啼血苟犹存。”暗夜中,他仿佛看见了布谷鸟那血红色的口腔上皮和血红色的舌头。
夜更深,恍恍惚惚中布谷鸟的啼鸣似乎已完全听不到了,肖天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睡着了。
第四章
红色躁动
36、山雨欲来风满楼
1966年五、六月份真是一个多事之秋。
大巴山从开春至初夏的天气就一个字——怪。阳春三月竟然还下了一场厚厚的雪,才冒头的树芽和青草被冻死了,含苞的花蕾给冻掉了,大巴山人刚刚脱下的老棉袄老棉裤又重新穿上了。待树芽、花草好歹缓过了气来,又突然刮起了连续好多天的狂风沙尘,将树木枝杆折断、茅草屋顶掀翻,留下遍地黄沙、一片狼藉。老天爷滴雨不下,包谷、红苕、洋芋栽不下去,稻种也撒不下去,连人畜饮水都发生了困难。而一入夏,却又骤雨猛至,山洪暴发,泛滥冲击势如狂禽猛兽,直把人弄了个晕头转向,小壳钻就因为这陡发的山水送了命。
和大巴山春夏之交的气候一样,中国的政治气候此时也颇为不寻常。就在小小的云坝区和燎原茶场陆续发生着桐油表婶、甘一孝、小壳钻之类意外变故的时候,整个中国大地也正在发生着政治动荡,一场长达十年之久的所谓“无产阶级文化***”悄然拉开了帷幕。狂热的大动荡很快便遍及了中国城乡,自然也无例外地波及到了偏远的大巴山。
借助卓娅那一台美多收音机和场里订阅的《通川报》和《太平报》以及家人和同学的来信,燎原茶场的知青也多少了解到了一些社会变化的信息,诸如读到了《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战斗檄文”,以及对《三家村札记》和《燕山夜话》的批判、声讨文章等等。所谓一叶落而知秋至,这些信息让一些较为敏感的年轻人率先意识到,这是一场政治大风暴降临的前奏曲,仿佛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隐约弥散的丝丝火药味,感受到了一种来势汹汹的社会躁动,恰如那年头流行的一句古语,叫作“山雨欲来风满楼”。
本已渐感倦怠、失落的小子丫头就像忽然撞见了一个良好的渲泄口,卓娅的收音机一下子成了你争我抢的稀罕宝贝。一有空闲大家便围聚在收音机周围,文艺、体育节目也不想听了,就专门等待新闻和时评。一段时间下来,他们陆续听到了一个接一个令人震惊而又有些令人困惑不解的消息,什么“**中央五一六通知”啦、什么“北大聂元梓的一张大字报”啦、什么“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啦……
许多知青聊天的话题里也平添了许多政治内容。每天上坡聊,收工聊,连夜里躺在没有灯光的寝室里也切切议论不休。那议论国家大事之时凝重的神态和严肃的语气,就像是中央政治局委员在发表意见。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刚端起盛满包谷籽饭的饭碗,便又自然而然地围作了一圈,一边吃饭一边谈起了目前中国的政治形势。
方友梅凝思地说:“‘五一六通知’里说:‘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从这话而言,当前我们党内路线斗争的形势是十分严重的。”
汪鹄翀说:“还有‘五一六通知’里的那一句很不寻常,‘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收音机里播送这句话的时候,我很是吓了一大跳。”
陶胖喊道:“我的个妈!彭德怀、彭真这些点名批判的死老虎就已经够大了,现在又提出‘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那不是比彭德怀、彭真的官还要大么?那会是指谁?”
郭南下用一种“职业革命家”的眼神凝视着大家:“大家就不必瞎猜了。毛主席教导我们,在我国所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以后,阶级斗争并没有结束。目前中央出了修正主义,那就只有进行坚决的斗争。这个问题解决不好,中国的红色江山就会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