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里的人闻听这事全都惊住了,肖天鸣、卓娅和胖姐三个人更急得猛地蹦了起来。面对这突发事件,向世仁也慌了手脚,忙不迭地组织人去营救。
老场员和知青十几个人冒雨出了门,马不停蹄地沿着响水河下游寻去,一路高声叫着“肖天健!……小壳钻!……”。只见山野里洪水四泄,到处雾茫茫一片,哪里还有肖天健和小壳钻的身影。大家不死心,在雨里水里爬滚着朝响水河下游找去,一直搜寻了五六十里,但依然踪迹全无。
却说肖天健被卷入翻滚的急流以后,失衡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自已,只有任凭洪水挟裹着向前奔流,耳畔只听见洪水发出的咆哮声,身上不时被流水卷带的石块撞击得生疼。霎时间,他绝望了,木然地想道,这回怕是彻底交代了,不是被淹死也会被乱石撞死。一种深深的遗憾在心头浮起,这世上还有多少自己想见的事、想做的事呀,从此都和自己无缘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肖天健恍恍惚惚觉得,自己随着瀑布从一个高高的山崖上跌了下去,虽然摔得浑身疼痛,但流水却似乎相对平缓了一点。
一种下意识的求生欲望涌了起来,他伸出双手在水里胡乱地抓着。也是肖天健命不该绝,忙乱中,他居然碰巧抓住了从岸边伸过来的一根麻柳枝梢颠,韧性极好的麻柳枝勉强稳住了他翻滚的身体。
这时,岸上恰好过来了一个戴斗笠披蓑衣拄着竹棍的中年老乡。老乡一边喊着“娃儿稳住”,一边奔跑过来,把竹棍递到了水里。肖天健抓住竹棍被拖上了岸。浑身湿漉漉的肖天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扭头看看汹涌奔流的洪水,越发感到后怕。老乡也惊讶地感叹:“哎呀,这娃儿,从十几丈高的山崖上冲下来都没摔死,怕是老天在保佑你哟!——知青命大,知青命大!”
老乡将肖天健带到对面半山腰自己的家里,取出几件式样很乡土的干衣服叫他换上,然后又让老婆为他煮了洋芋饭,还专门为他炒了腊肉和几个小菜。
肖天健吃过饭,刚把自己烤干了的衣服换上,听见屋外似乎有人远远地在呼唤他,听着像是场里人的声音。他急忙跑出门去,一看,还真是场里人找来了。
大家见了肖天健都深感庆幸。
卓立高兴地唱起了两句京戏摇板:“百尺高竿得活命,千层浪里又复生。”
卓娅傻傻地看着肖天健却再也控制不住感情,“呜呜”地哭了起来。
汪鹄翀说:“别哭别哭,天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安生说:“难说啥后福不后福的,没出事就算万幸。”
胖姐却打断几个人的话,着急地向肖天健打探小壳钻的情况。
肖天健遗憾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大家的心一下子又揪得紧紧的了。
肖天健找到以后,燎原茶场又派出了十几个人,连续好多天沿着响水河寻找小壳钻的下落。可小壳钻就没有肖天健那么幸运了,找了两天也没有一点响动。直到第三天早上,才从响水河下游的竹溪公社传来了消息,说那里的河里浮起了一具儿娃子的尸体,让燎原茶场派人去辨认辨认,看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向世仁、方友梅带着几个知青和老场员匆匆赶到了竹溪公社。
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静静地躺着一具少年的尸体,都已经有味了。虽然尸体脸部浮肿变形,有些难以辨认,但那瘦骨嶙峋的体形和那身烂缕肮脏的“劳改棉袄”,却分明证明了,那就是小壳钻。
看着冷冰冰的大青石上小壳钻僵硬的尸体,知青们不仅伤心,而且十分震惊,内心深处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一个鲜鲜活活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世上从此就再没有这个人了,真叫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说起来,前不久上吊的桐油表婶和小壳钻都是因牛而死,但桐油表婶的死虽然也令人惋惜悲痛,小壳钻的死却尤其让人百感交集。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小壳钻毕竟是和大家一样都称作“知青”,毕竟是相伴着大家从遥远的故乡重庆来到这深山老林的呀!不管喜欢不喜欢他,他毕竟是和每一个人朝夕生活在一起的呀!
胖姐痛哭着朝大青石扑过去,一边哭,一边给小壳钻整理着衣装。无意间,她触碰到了小壳钻下衣兜里的两个烤红苕,都被泡胀、揉烂了,这是她临行前给小壳钻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吃便辞别了人世。睹物思人,胖姐越发悲伤,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兄弟呀,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呀!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胖姐还想和你一起上坡放牛呀!兄弟呀,下乡这大半年,你就没有安生过,一难接着一难,最后把命都除脱了,这是为什么呀?……”
卓娅等几个丫头也跟着胖姐痛哭。
在场的小子们也个个眼里都噙着泪水。陈安生显得尤为悲伤,他心里面颇为内疚,小壳钻是跟着他上山下乡的,他却因为不喜欢这小子,一向对人家关心甚少,如今想要弥补都没有机会了。
安载道书记、王守范区长和张顺田社长也先后赶到了竹溪公社,向世仁嗫嗫嚅嚅地迎上前去。
安载道沉痛顿足道:“重大工作失误,重大工作失误啊!叫我怎么向上级汇报?怎么向家长交代?”
王守范恼怒异常,把向世仁骂了个狗血淋头,还破天荒骂了粗话:“向世仁,你狗日的这指导员是怎么当的?人命关天,人命关天!我看你这指导员和大队书记是干到头了!”
张顺田也沉着脸训斥道:“你这狗鸡娃子人,就是平时叫得凶,关键时候不看家!要是在红四方面军那会儿,老子早把你五花大绑游街示众了!”
竹溪公社主动提供了五丈白布,向世仁、秦老汉用白布将小壳钻的尸体包裹了起来,远娃子领着郭南下、肖天健到附近农户去砍了几根竹子,做成了一付担架,众人心情黯淡地把小壳钻抬回了燎原茶场。
张顺田让公社支付了一百五十元钱,到云坝场去买了一副棺材。棺材还不算差,就是小壳钻的身体被水泡得十分浮肿,差点放不下去。
小壳钻在他十四岁生日这天下了葬,原来的红喜事不幸变成了白喜事。应胖姐的要求,小壳钻安葬在了响水滩旁边山坡上,这里是小壳钻经常放牛的地方。秦老汉在新垒的坟包前面插上了一条小树枝,树枝的尖端缠裹着一条白布,秦老汉说那叫招魂幡。
胖姐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她看看小壳钻曾经放过牛的这片山坡,又看看新坟头随风飘上飘下的招魂幡,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胖姐一边哭,一边唱: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
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
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
知青们也情不自禁地一个个跟着唱起来:
干部和老乡得到了安全,
他却睡在冰冷的山间,
他的脸上含着微笑,
他的血染红了蓝的天。
……
卓娅深深地叹口气:“唉,小壳钻今天才满十四岁,也走得太早了,世上多少事都还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