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是大巴山最美的季节。悬岩上、小溪旁、草丛中，到处开满了红艳艳的杜鹃花，漫山遍野地铺排开去，就像是一团团蓬勃燃烧的火焰。要说吃的那就丰富了，李子、杏子、桃子才熟，梨子、板栗、核桃又渐渐成了形，若是一场太阳雨下过，采蘑菇、扳竹笋又要让你忙个够。

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远远的，悠悠的，山野便显得更加旷远幽静。

到了坡上，把牛儿放开以后，胖姐和小壳钻欢欢喜喜地聊了一阵，便遍坡寻起吃的来。

胖姐一边沿坡逛着，一边给小壳钻唱起了大巴山民歌：

豌豆花儿里头红，

接个婆娘耳朵聋，

喊她拿个烟锅子，

她跑去拿个吹火筒。

小壳钻听胖姐唱得有趣，“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胖姐顺势逗弄他：“小壳钻，你以后长大了，想讨个啥样子的堂客呢？”

小壳钻答道：“嘻嘻嘻，反正我不讨聋婆娘！”

胖姐哈哈大笑：“对对对，小壳钻不讨聋婆娘，要讨就讨个乖婆娘！等你长大了结婚那天，胖姐来给你操办婚礼！”

小壳钻瞧着胖姐又“咯咯咯”地一通傻笑。

胖姐说：“好了好了，不说你讨婆娘了，你也来唱个歌吧。”

小壳钻便扯起喉咙唱起歌来。不过，这小家伙长这么大也不会唱几首歌，唱来唱去依旧还是那首《歌唱二小放牛郎》：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

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

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

胖姐和小壳钻欢欢喜喜地放了一天的牛，傍晚才返家。

春夏之交的大巴山进入了雨季。

这时节的天气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晴朗朗的天眨眼就会下起滂沱大雨来，谁也料不准。而且雨不下则已，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有时甚至要下上十天半个月，山里人把这种雨叫作“凝雨”。凝雨一下，跟随而至的便是山洪暴发，平日里清浅的溪流、干涸的溪流一下子都会变成急流深潭，“易涨易落山溪水”的俗语就是这么来的。这暴涨的山溪水，山里人又称之为“竹筒水”、“强盗水”，一旦涨起来，呼啸直下，凶险万分。

一场凝雨一连下了好多天。这种天气，行路人都得十二分地小心，自然也就没法上山放牛了，小壳钻因此在家里窝了好多天。

这天，天看上去放晴了，小壳钻又高高兴兴准备重新吆牛上山坡了。

秦老汉抬头望望天，说：“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今天怕是还会下雨的。娃儿，歇都歇了这么几天了，就再歇一天吧。”

向世仁说：“歇啥歇？今天大家都要上坡干活路，小鸡娃子凭啥搞特殊？”

秦老汉恨一眼向世仁，转头叮嘱小壳钻：“娃儿，出门看着点天，一见变天就赶紧回来。小牛崽就莫带出去了。”

小壳钻点着头答应秦老汉。胖姐赶过来，在小壳钻“劳改棉祆”的下衣兜里塞了两个烤红苕。小壳钻冲胖姐笑笑，便吆着大老黑和花花上了坡。

秦老汉还真有先见之明，靠近晌午的时候，天气还真变了。

这时，小壳钻正在一个高高的坡上，先是看见天边的闪电像条长龙似的一闪一闪，不一会儿便黑云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随后，闪电越闪越亮，雷声越打越近，转瞬间闪电已仿佛移到了头顶之上，大雨也像一片巨大的瀑布一样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小壳钻望着天边的雨追过来了，吆着牛儿拔腿就跑。可雨是直线而来，而山里的小路却是七弯八拐，哪里还跑得及，随着“轰隆隆”一声炸雷，大滴大滴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如子丨弹丨般打得树叶“啪啪”地作响，打到小壳钻身上隐隐生疼。

这天上午，秦老汉带着人挖早洋芋，小壳钻还没看见天边闪电时，他就已经瞅见天气不对劲，吩咐道：“不好，天要变，得去人接一接小壳钻。”

陈安生说：“我去吧。”

肖天健说：“安生，我俩一起去。”

两人匆匆回到场里，各自戴上一个斗笠，披上一张破烂的塑料布，又给小壳钻预备了一个斗笠和一张塑料布，便向后山坡方向走去。

刚走过一段石板路，雨就下了起来，待穿过一片密林赶到响水滩时，雨已渐渐大了。平日里只能没过脚背的响水河清流不见了，上涨的溪水漫过溪岸，宽宽地变成了一片泽国，山路上的水已没过了人的脚踝，衣服也很快打湿了大半。

这场雨来者不善呀！两人心里着急起来，一边踏着水中的松针路沿响水河上行，一边大声呼喊着：“小壳钻，小壳钻……”

雨势越来越大，奔涌咆哮的洪水倾泻而下，就像水库大坝泄洪似的，仿佛一山的雨水全都汇聚到了响水河里，两岸的松树、麻柳、毛竹、野藤被洪水冲得歪歪倒倒，森林也在狂风暴雨里左摇右晃。

肖天健和陈安生在响水河岸边站立了下来，呆呆地看着翻滚着泥沙的汹涌洪水，都傻了眼。

肖天健忧心忡忡地说：“今天有点悬，太危险了。”

陈安生埋怨道：“这小东西也是的，这种天气还出来放什么牛嘛。”

“也不知小壳钻现在是在河对岸还是河这边，真让人耽心。”

“是啊，要是大雨以前他已经从响水河对岸过来了还好，要是没过来就麻烦了。现在可不敢再过河，弄不好是要死人的。”

“算了，别猜了，我们继续往上游找吧。”

两人沿着被洪水淹没的山路继续上行，焦急地边走边喊，上涨的溪水也渐渐没过了膝盖。

寻到一个山垭处，两人看见两头牛从垭口里转了出来，牛屁股后面有个小屁孩在费力地赶着，居然正是小壳钻。两人不禁喜出望外，赶上前去，一人牵过了一头牛。小壳钻正在惊惶害怕，猛一见两个大哥哥来了，也高兴得不行。

肖天健和陈安生取出斗笠和塑料布来，让小壳钻披戴好，然后，三个人便匆匆地转身往回走。

溪水还在上涨，看着看着山路上的水就齐了胸口。三个人一步步地往山下挪，身子被水冲得晃晃悠悠的。肖天健一手牵着花花，一手拉着小壳钻，陈安生则独自牵着大老黑紧紧跟在后面。

突然，一股急流冲来，猛地把肖天健和小壳钻牵着的手撞开了，小壳钻被卷到了响水河的急流之中。肖天健伸手去抓小壳钻，却只抓下了一张破塑料布。他心头一急，甩下花花的牛鼻索便扑过去抢救小壳钻，但他脚底一松，也即刻就被翻滚的洪水冲倒卷走了。

这意想不到的情况都只发生在一瞬间，陈安生根本来不及反映，只是本能地伸手拉住了花花的牛鼻索，眨眼功夫，肖天健和小壳钻两个人已经被山洪卷没了踪影。

陡然的变故吓得陈安生目瞪口呆。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一个人牵着两头牛慢慢走下山去。陈安生好不容易避开响水河的洪流进入了树林，立马便鞭打着两头牛朝着场里狂奔，想尽快回场找人去寻找肖天健和小壳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