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壳钻重新接受放牛工作以后,主动参与到了割牛草的活路里面。每天凌晨,黄三姑、胖姐到很远的山坡上去割牛草,他也屁颠屁颠地跟随了去。凌晨四五点钟天一片漆黑,啥也看不清楚,又是蚊虫最咬人的时候,小壳钻的两只小手经常被锋利的镰刀划下七长八短的伤痕,身上也被蚊虫咬得到处是大包小包。胖姐看着小壳钻身上的伤痕很心疼,每逢上坡割牛草总是叮嘱他穿上厚衣裤再出门。但小壳钻本人却似乎毫不在意,反倒显得分外快乐,只要牛儿一到了坡上,他便又唱起了他的《歌唱二小放牛郎》。
不过,小壳钻这回又没快乐几天,放牛又出事了。
这天傍晚,小壳钻溜完牛返回茶场,花花突然烦躁不安起来,东一跑西一跳的,任小壳钻怎么挥动竹棍追赶吆喝全然不管用。待半匹坡跑下来,人和牛都累了个够呛。后来好歹把牛赶下了山坡,花花却又扭头朝着场部旁边的林子里奔去。小壳钻喘着粗气尾随追赶,谁知刚刚靠近花花,花花却“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小壳钻急得连滚带爬地扑到花花的面前,却见花花两眼睁得大大的,肚子鼓得圆圆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殷红的血液正从它的丨肛丨门里渗流出来。这一下可把小壳钻吓了个半死:糟了糟了,闯大祸了!楞了一瞬,眼前又清晰地浮现出了上次批斗会的情形和向世仁凶神恶煞的样子,不由得更加惶恐,竟嚎啕大哭起来。
胖姐闻声跑了过来,一见花花这模样也慌了手脚,急忙对小壳钻说道:“小壳钻,你千万别走开,我这就回场部去叫人来。”
听说情况后,刚收工回茶场的一些知青和老场员也陆续跑来了。花花躺在地上,身子不停地颤动,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里淌着泪,还在痛苦地“哞哞”叫唤,坐在一旁的小壳钻也是眼泪汪汪的。众人围着花花和小壳钻七嘴八舌地议论。
江桃桃歪着头看看,却见花花的屁股下面有一个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正在蠕动,不禁吓了一跳,大呼小叫起来。
黄三姑凑近前瞧一瞧,嚷嚷道:“哎呀,花花怕是下小牛崽了!到公社兽医站去找医生也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哪?”
花花丨肛丨门里露出的那“东西”看上去也不甚分明,有人说是牛头,有人说是牛腿。那“东西”慢慢向外蠕动,越来越大,但就是出不来。
向世仁和秦老汉也赶来了。
秦老汉是羊跳岩上唯一一个对兽医这行有一点点经验的人,他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就说道,这牛是难产,露出的“东西”是牛崽的嘴巴和一支脚。他伸出手在花花丨肛丨门处摸了摸,又把手伸进花花体内推拿了一阵,但牛崽仍然生不出来。他想了一想,毅然吩咐道:“来几个人帮忙,把牛崽拉出来。”说着话,他把牛崽的脚慢慢地顺回到花花的丨肛丨门里去;接着,他用小刀在牛崽的下嘴唇上戳了一个洞,在洞里穿上一条绳索;然后,由向世仁、吴麻子几个人死死摁住花花的四蹄,他和远娃子几个人则拽住绳索,喊着“一、二、拉!
一、二、拉!”
的号子,拼命地往外拉。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只听得“嗵”的一声,秦老汉几个人竟然生拉硬拽地将小牛崽从花花的肚子里拉了出来。
刚出娘胎的小牛崽浑身湿漉漉的,微微地颤动着。一会儿,小牛崽睁开了眼,挣扎着想站起来。它摔倒了又爬起,摔倒了又爬起,如此反复了四次,最终才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秦老汉说道,牛崽生下来都得这样做,这叫作“牛儿拜四方”。
此时的花花却独自静静地躺在牛崽身旁,像是卸下了自己生命传承的重负以后,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一个湿漉漉的新生命便以这样奇特的方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是借助一种最简单、最残酷的土办法而降生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刚刚出生的小牛崽身上,人人惊叹不已:这小东西刚出生就挨了一刀,居然还能侥幸逃生,而且母子皆平安无事。
小壳钻也已经收起了盈盈的泪花,望着小牛崽破涕为笑。庆幸之余,知青们也分外感慨,畜牲就是耐得折腾,若是人这种最高级的灵长类动物,恐怕早就一命归西了。
时间慢慢过去,花花终于站了起来,走过去,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幼崽,两只眼睛里居然还大滴大滴地流着眼泪。小牛崽也跌跌撞撞地靠近花花,似乎是想寻奶吃。
众人见到花花表现出来的母爱都大为感动,急忙七手八脚地牵着花花抱着小牛,将母子俩送进了牛圈。小牛崽衔着花花的丨奶丨头安静下来,黄三姑和胖姐便忙着为花花准备饲料,这时夜幕也降临了。
花花生产后奶水不够,饿得小牛崽“嗷傲”地叫,胖姐便打主意给它喂点米汤补充补充。她到胡萍萍那里找来一个空墨汁瓶,刷洗干净,赶场天又带小壳钻专程去买了个奶嘴来套在上面,便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奶瓶。小壳钻将米汤装入“奶瓶”,就像喂婴儿吃奶那样喂小牛崽。
看着小牛崽吃得津津有味的,小壳钻高兴极了。而小牛崽也像个缠人的小孩一样,前脚后脚地跟着小壳钻,形影不离,更把个小壳钻乐了个合不拢嘴,时不时哼唱着《歌唱二小放牛郎》。
胖姐像是比小壳钻更高兴,她真把这小东西当成了自己的亲兄弟。
35、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转眼到了立夏,接下来便是小满节气。小满这天也是小壳钻的生日,也就是说,再过几天这小东西就十四岁了。胖姐早早地就盘算着,这是小壳钻下乡后过的第一个生日,要想法让小家门快快乐乐过一个生日。
谁知入夏以后,由于水土不服,燎原茶场的知青普遍引发了皮疹。小壳钻等几个人发得特别严重,一般的消炎药对他们已不起什么作用。这皮疹加上蚊叮虫咬,奇痒难忍,而一抓破就溃烂蔓延,小壳钻渐渐四肢浮肿,下地都有些困难,进而遍体脓血坑坑洼洼,更是惨不忍睹。这可把胖姐急坏了,还说给小家门快快乐乐过一个生日,这模样可怎么行。她病急乱投医,按照黄三姑的嘱咐在消炎药里加些石灰水来给小壳钻治疗。也许石灰水有收敛和消毒的作用,或许也是体内逐渐产生了抗体,小壳钻糜烂的伤口居然逐渐愈合了。
皮疹弄了十来天才缓过气来。事情也凑巧,小壳钻刚刚缓过劲,恰好太平县城照相馆的王大叔来场里给大家照相。胖姐笑道:“小壳钻,你看你运气多好,病刚好县城相馆就来给你照相了。就算提前给你过一个生日吧。”
这天是十休日,一大早大家便聚集在篮球场上。小壳钻也十分高兴,牛也不忙着去放了,眼巴巴地瞅着王大叔摆弄照相机。待照过了集体照,胖姐又拉着小壳钻的手,高高兴兴地和大小牛儿们一起留了一张合影。
照完相,胖姐意尤未尽,说是难得今天空闲又高兴,干脆陪小壳钻去放一天牛,顺便到坡上去找些吃的。她给黄三姑打了声招呼,背上个大花篮,便和小壳钻一起带着黑子吆着牛儿兴冲冲地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