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仁厉声道：“那不行!第一，小鸡娃子必须马上写一份书面检查；第二，从明天起跟着去挖茶行子，放牛另外找个人去。”

散了会，小壳钻有些垂头丧气。

胖姐劝慰道：“小壳钻，莫怄，过几天我们再去给向书记说说，你还是放得成牛的。”

卓娅说：“小壳钻，那份书面检查你也别耽心，我帮你一起写。”

陶胖逗弄小壳钻道：“我看你小壳钻不去放牛也是件好事，你没见桐油表婶放牛都放到梁上吊起了，你不会也去上吊吧？”

肖天健制止道：“陶胖别乱说。人家才多大年龄，什么上吊不上吊的。遇事多照顾着他点。”

小壳钻在卓娅的帮助下，好歹写完了一份“书面检查”。他自个儿去把检查贴在了牛圈旁的墙壁上面，然后便乖乖地跟着哥哥姐姐们挖起茶行子来。

大巴山茶苗种植都在春秋两季，燎原茶场本打算在清明前就挖完上半年计划的茶行子的，可场里活路太繁杂没弄完。

大巴山人所说的“挖茶行子”就是挖种植沟。种茶都要先整理园地，挖种植沟。由于燎原茶场没有一点熟田熟土，知青们第一步便是从居所周围开始，砍倒丛生的树木、荆棘，开辟出一片片种植地来；第二步是清理种植地的树根、乱石等杂物，得锄头和斧头并用地挖出大大小小的树根；第三步是构筑高10厘米、宽30厘米的梯层外埂；第四步是在距梯埂80厘米左右处挖深、宽各50厘米的种植沟，并施以有机农肥和磷钾肥，再回土，形成沟低于园面10厘米左右的浅沟状。作好这些准备工作，就可以在沟里种植茶苗了。

挖茶行子也是一项十分劳累的活儿，小壳钻自然尤其艰难，毕竟才十三岁啊，人还没有青冈锄把长，握着把锄头东一鼓捣西一拨拉，就像打醉拳，模样很是滑稽。

向世仁不满地瞅瞅小壳钻道：“看你狗日瘦得像个秧鸡子，你老子偏偏给你取个名字叫李小满。你还小满，我看是‘小满不满，干断田坎’！”

吴麻子戏弄小壳钻道：“小壳钻，莫跟着他们耍锄把了，还是过来跟我挖树圪篼过瘾。”

说着话，吴麻子顺手丢了把开山给小壳钻。

小壳钻傻乎乎地捡起开山走了过去，两根麻杆粗的手臂举起开山，抡圆了朝着树圪篼一斧砍下。虽然他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合抱粗的树圪篼却只飞掉了一点皮，留下一道白印印，自己两手的虎口倒已震得流血，疼得呲牙咧嘴。他赌气地把开山往外一扔。

吴麻子哈哈大笑：“小鸡娃子，你在给树圪篼抠痒痒么？”

秦老汉道：“吴麻子，作弄小娃儿干啥？他弯刀都使不动，你还叫他抡开山？”

向世仁见状却赶了过去，朝着小壳钻的屁股飞起就是一脚，一边骂道：“你还敢耍脾气摔开山？给老子把开山捡起来！”

小壳钻被向世仁踢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向世仁越发冒火：“你个小狗日的简直就是个造粪机，除了吃饭屙屎，你还能做个啥事呀！”骂着骂着的，又是一巴掌扇在小壳钻的脸上，小壳钻的口鼻里立即流出血来。”

小壳钻吓坏了，浑身瑟瑟发抖，屁股磨擦着地面往后退缩挪动。

肖天健看不下去了，大声质问道：“向书记，小壳钻有啥问题批评不行吗？你怎么随便打人？”

向世仁眼睛一瞪：“老子早就想捶他了！做假饭票的是他，偷猪食吃的是他，丢牛的是他，糟蹋菜园子的是他，这种好吃懒做的东西还不该捶？”

“怎么说他也才十三岁，还是个小孩！就不能用批评教育的方法？”

“十三岁？十三岁他也上山下乡了，上山下乡了就是个知青，就归老子管！”

“那也不能你这种管法！十三岁下乡不能怪他，要怪就怪那些违反政策放他下乡的人。放牛也是你自己安排的，总要让人有一个适应工作的过程嘛。”

“适应个球，他这种剥削阶级子女天生就是好吃懒做的种！”

陈安生气愤地插话道：“你怎么能说成份高的人就好吃懒做呢？而且，小壳钻也不是剥削阶级子女，他家三代都是劳动人民！”

向世仁冷笑一声：“哼，他这屄样样还劳动人民？——就算他家八辈祖宗是工人、贫下中农又能怎样？到了老子这地方，是对是错就由老子说了算！”说着话，他举起巴掌又向小壳钻后脑勺扇去。

肖天健一把抓住向世仁的手腕，大声警告道：“向世仁，你再打人骂人，我就到公社、区上去告你！”

一些知青也忿忿地围了过来。人丛中胖姐还大声嚷嚷道：“哪天肖天健去告状，我也要跟他一起去！”

向世仁恼怒地吼道：“干啥干啥，要造反哪？——肖天健，你还想告我？你这个右派龟儿子一向不满党的政策，总有一天要倒大霉！”

肖天鸣听向世仁骂“右派龟儿子”，不由怒火上涌，立马就想朝向世仁冲去，肖天健急忙伸手把兄弟拉住。

向世仁骂完，恨恨地转身走了。

肖天健两眼呆呆地瞪着小壳钻，小东西的脸颊、嘴角都留着指痕血污，虎口的裂伤渗着血，身上的衣衫早己肮脏褴缕。一时间，肖天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的滋味难以言表。

卓娅看着小壳钻也很不忍心，急忙走过去，用自己的手绢给小壳钻擦干净口鼻流出的血，给他的虎口涂抹了紫药水，再包扎起来。

小壳钻此时又累又痛，不由得哇哇地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叫道：“妈呀，我好想回家！……”

众人都知道，小壳钻的妈早已过世了，他这习惯性的喊法只让大家觉得更加难过。

丢牛事件过去几天以后，方友梅看看小壳钻实在难以坚持挖茶行子的劳动，同时一些知青跟向世仁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和郭南下悄悄商量善后办法。两个人找到向世仁，向他反复分析慢慢劝解，建议还是安排小壳钻去放牛。

向世仁转着绿豆小眼想了想，这小鸡娃子也确实不好安排，啥活路都做不下来，也只有去放牛合适一点，便同意了。

小壳钻和两头牛已经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通知他重新去放牛，让这小东西大喜过望，向世仁的打骂也便转身就忘了。

秦老汉见向世仁放了小壳钻一马，也很高兴，告诫小壳钻道：“娃儿，能去放牛就好，这回你可得好好地做活路，千万莫怕苦。——啥叫做活路？做就有‘活路’，不做就没有‘活路’，变了个人就要做活路嘛。”

小壳钻对秦老汉的话像是听进去了。原本他只负责放牧，自他重新和牛儿在一起以后，一下子变得吃苦耐劳起来，连割牛草和喂牛的活路也跟着黄三姑和胖姐一起干，倒让知哥知姐们颇为诧异。

要说喂牛的工作辛苦，其实主要就辛苦在割牛草和喂牛上。一头牛一天要吃掉一百多斤青草，无论天晴落雨，黄三姑和胖姐每天总要割上好几花篮青草回来。据说日出之前的青草脆嫩好割，且带露水有滋养，割牛草的活路便常常安排在凌晨四五点钟，这使得割草的活路更加辛苦。秦老汉又说“马无夜草不肥，牛无夜草不膘”，所以牛夜里也得喂草，而这活路也得靠黄三姑和胖姐，她俩每晚都得轮番起来几次到圈里去给牛添草加料，因此不知少睡了多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