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汉听向世仁叫小壳钻放牛倒也同意，只是有些不放心，建议道：“这细娃儿刚从城里来，放牛这活路也摸不到脉，得有个人带几天才行。”

向世仁将话还话：“你要不放心，你就去带。我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几头牛是我们茶场最值钱的一点家当了，小鸡娃子要是贪玩好耍把牛摔瘸了、弄丢了，我可不管他是大人是细娃儿，一样收拾整治他！”

小壳钻却没有想那么多，他从来喜欢动物，听说叫他放牛倒是乐了个欢天喜地，当天就屁颠屁颠地跟着秦老汉跑前跑后，扭着秦老汉问东问西。

秦老汉从小牵着牛鼻子、骑着牛背背长大，和牛打了几十年交道，算得上一个“牛半仙”了，扳一扳牛嘴巴就知道是几岁口，翻一翻牛耳朵就知道犯的啥病该用啥药，摸一摸牛腿杆就知道这牛有几成膘能出多少斤肉。他对小壳钻也很是关照，手把手地教小壳钻如何吆牛、牵牛、拴牛以及割牛草、铡牛草什么的，空闲下来时还给小壳钻聊了许多“牛经”。

小壳钻很爱这两头牛，还给它们取了名字，把那头皮毛乌黑油亮的水牛叫作“大老黑”，那头栗色皮毛中夹着些雪白斑块的黄牛叫作“花花”。

一开始，小壳钻对这两个“牛高牛大”的家伙还是有些害怕，不敢亲近它们，牛缰绳总是放得长长的。但时间长了，接触多了，胆子也便渐渐大了起来，慢慢走近前去，学着秦老汉的模样给它们挠挠痒呀，顺着毛给它们梳理梳理呀。两个大家伙立马显出一副温顺亲热的样子，扭过头来朝着小壳钻点上几点头，两只耳朵拍打几下，尾巴摇来摇去的，把个小壳钻喜得心花怒放。

不光小壳钻，燎原茶场的知青们都很喜爱这两头牛，有空也常来和它们嬉戏玩耍，或者爬上牛背去乘坐一番。大老黑特别招人喜爱，它体大肚圆，背部宽宽的就像一张宽大的凳子，跨着坐也行，横着坐也行，都稳稳当当的；当它用不急不慢的步伐走起来的时候，还会让人有“摇床”一样的感觉。有些胆大点的知青还会站立在大老黑的背上挥手舞拳，那就仿佛表演起了杂耍。

说是叫小壳钻负责放牛，其实割牛草这一块最辛苦的活路都交给了黄三姑和胖姐，小壳钻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把牛儿吆到山坡上去放放牧，只有时跟着割割牛草，倒也不算太劳累。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小壳钻对放牛的活路越来越熟悉，两头牛也喂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每天早饭后，小壳钻就把两头牛赶出了牛圈，大老黑在头里领着，花花在后面紧紧随着，人和牛都高高兴兴地向山坡上走去。有时小壳钻还会把黑子带上，狗儿跑牛儿叫的，就更热闹了。

待牛儿在山坡上散开悠闲活动以后，小壳钻便开始自由自在找寻乐子。清明过后，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山坡的草间枝上早已挂满了各种野花野果，他一时摘摘野花，一时采采野果，一时追追免子，一时逮逮小鸟，其乐无穷。实在无聊了，他便趴在地上观看两只小青虫爬来爬去地赛跑。

早上出门时，胖姐总要塞给小壳钻几个洋芋、红苕或是包谷，放牛放饿了的时候，他就自个儿在山坡上生堆火，烤洋芋，烤红苕，烤包谷。要是运气好抓了青蛙、黄鳝，他也会烧烤了来吃，尽管没盐没味的，他也感到香得叫人流口水。

有时兴趣来了，小壳钻还会一个人对着山谷、天空唱歌。常唱的是《歌唱二小放牛郎》：

牛儿还在山坡吃草，

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

不是他贪玩耍丢了牛，

那放牛的孩子王二小。

……

谁知“好花不长开，好景不常在”，小壳钻放牛的幸福日子没过多久便乐极生悲，有一天他惹祸了，把牛丢了。

那天天气晴朗，太阳很好，小壳钻把牛儿放开后，自己就在斜斜的山坡上躺了下来。阳光有点耀眼，小壳钻用树枝挽了一个枝条圈戴在头上遮阳，然后便翘着脚，悠闲地数着天上的浮云，享受着凉爽的山风。过一会儿，他又眯缝起了双眼，聆听着耳边清脆的牛铃铛声，仿佛都想得见牛儿甩着尾巴吃草的样子，那感觉简直舒服极了。

中午时分，太阳光越发暖洋洋的，小壳钻浑身也软绵绵、懒洋洋的，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恍惚中，小壳钻觉得自己在响滩子山溪里面捞到了一条大鱼，又在大柏树下捡到了一只撞昏的野兔。他把鱼和兔打整干净了，在它们的肚里放了一些香料和盐，然后再用黄泥巴把它们封好，放在木炭火上炙烤起来。渐渐地，泥包里的鱼和兔香味四溢……小壳钻捧起泥包来闻了闻，真香，正待敲开黄泥享用，向世仁书记却忽然走过来了。向世仁不由分说一把把小壳钻的佳肴抢了过去，高高地举过头顶。小壳钻蹦着跳着想抢回来，可他个子矮小，怎么蹦跳也够不着……

小壳钻一着急就醒了，揉了揉眼，忽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咦，那熟悉的牛铃铛声怎么听不到了呢？他不由心头一惊，爬起身来四处探望，却哪里还有牛的影子！汗水一下子渗出了小壳钻的额头，他惊恐地想道，得赶快把牛找回来！

小壳钻顺着牛脚印寻去，一路喊着“大老黑，花花……”。他翻越了两座山坡，可不知怎么搞的，最后却又转回到了原处。太阳已快落山了，一阵阵的山风吹得小壳钻透心凉，场里的牛丢了，这祸闯大了，他不敢回场里去，只想大哭一场。

正在这时，却见胖姐寻来了，她告诉小壳钻，两头牛已经自己找着路回家了，但是把菜园子给糟蹋了。

原来，小壳钻睡着以后，两头牛便自己往场里返回。只是沿途却不大规矩，见啥吃啥，最后闯进了茶场的菜园子，把满地绿油油即将收获的春白菜啃得只剩下一个根根，才种下的牛皮菜秧也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几个知青在一旁看得惊惶失措，又把牛儿撵不出来，不由得大呼小叫起来。秦老汉见状，急忙提上一背刚割下的新鲜嫩草跑进了菜园子，用只有他和牛之间才能懂的特殊语言不停地呼唤着大老黑，又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大老黑的头和身体，将大老黑诱引出了菜园子，花花便也跟着出来了。

向世仁知道这事后大发雷霆，当晚便召开了全场大会批斗小壳钻，让他老实检查交代。

小壳钻自然不敢实话实说是因为睡觉误了事，只编谎话道，自己是想去给牛找好一点的草地，可是回来牛就不见了。胖姐也没有捅穿小壳钻睡觉误事的情况。

向世仁指着小壳钻的鼻子一顿臭骂：“你小鸡娃子还能蒙得了我？你还会去找草地？肯定是贪玩好耍惹的事！”

许多知青和老场员也都纷纷埋怨：“小壳钻就是个搅屎棒，这一搞把菜地也毁了，全场的人好长一段时间都只有喝盐水汤下饭了！”

在严峻的会场形势下，小壳钻只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了一番错，作了一番自我批判。

秦老汉说：“小壳钻年纪小忘性大，出点事也难免，何况是初犯，我看下不为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