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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娘子瞟了两人一眼,说:“哼,肯定有人带了《鲁班书》来使了法,今晚黑我的豆花怎么也点不起!”

座中的民兵排长急忙站起来,上前劝道:“书记娘子莫弄裹绞了,两个老师只带了个本本来,没带啥《鲁班书》。”

书记娘子却还在嘀嘀咕咕地骂:“是哪个做可恶事,不得好死!”

民兵排长向书记娘子反复解释,好歹把她劝出了堂屋。

汪鹄翀好奇地问道:“什么《鲁班书》?使什么法?”

笑和尚笑着解释道:“那都是我们这一方的说法,说是只要有人悄悄带着《鲁班书》来家中使了法,锅头点的豆花就要散。”

汪鹄翀和肖天鸣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都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笑过了,汪鹄翀说:“天鸣,接下来该你讲课了。”

肖天鸣说:“算了算了,书记娘子这一闹,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你一个人讲完吧。”

汪鹄翀略微想了想,顽劣地一笑,便又在小黑板上写下了一个赫然醒目的“肉”字。

这个方方正正的楷书“肉”字刚一写上黑板,就像一股强刺激一般,立马勾起了肖天鸣想吃肉的欲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肉菜肴的形态,唾液也立刻开始分泌。他心里一愣,这家伙,啥字不好选,为啥偏偏要挑选这个勾引人食欲的“肉”字呢?

这“肉”字的视觉刺激还未罢,汪鹄翀的声音刺激又紧随而至。他用带着浓浓重庆腔的普通话大声地念着“肉、肉、肉……”,学生们便跟着用带着浓浓大巴山腔的普通话大声地重复着“肉、肉、肉……”。

随着朗诵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娃儿们的一双双眼睛里开始闪现出了饥饿的光芒,大人们则抽一口叶子烟便吧嗒着嘴巴吞口水。

肖天鸣啼笑皆非地暗暗咒骂汪鹄翀:捣什么鬼?什么词儿不能选,偏偏要弄出大家平时都尽力克制不去想的那东西来?说实话,在长时间缺乏油水长时间渴望吃肉的人面前反反复复地提“肉”,就好比对即将饿死的人大讲满汉全席,也太残忍了点吧?这家伙,任何动物都是有条件反射的,难道你就没有?

汪鹄翀却毫无所感似的,朗读完毕,又教“肉”字的笔画,“竖,横折钩,撇,点,撇,点”,娃儿们伸出手指跟着他在空中比划,“竖,横折钩,撇,点,撇,点”,然后认真地在纸上描摹。出乎肖天鸣意料的是,娃儿们的眼睛里竟反而露出了一丝丝渴望的喜悦。

也许是为了突出这个“肉”字,以便让学生们记得更牢,汪鹄翀开始用“肉”字连起词来:“肉——肉——猪肉、牛肉、鸡肉、鸭肉……”

学生们也来了精神:“肉——肉——猪肉、牛肉、鸡肉、鸭肉……”

“肉——肉——肥肉的肉、瘦肉的肉……”汪鹄翀的嘴巴里唾沫星子飞溅。

“肉——肉——肥肉的肉、瘦肉的肉……”娃儿们的嘴巴里唾沫星子飞溅。

“肉——肉——肥肉的肉、瘦肉的肉……”大人们的嘴巴也在动,但不知道他们是在跟着念还是在吞唾沫。

名词连过了,又连动词:“肉——肉——吃肉的肉!……”

娃儿大人们应和着老师的声调,轻重有序地大声念着:“肉——肉——吃肉的肉……”

此刻,肥肉瘦肉的形象和吃肉的快感已经充满了每个人的脑海,人人脸上都充满了喜悦之色。肖天鸣这才感到,刚才耽心大家会因为“肉”字难受的想法,那简直就是杞人忧天!

可汪鹄翀还没完,昏暗的马灯光下,他依然兴致盎然地释放着他的潜意识。念着念着的,他竟然也学起那个把“青蛙”念成“虼猫”的村小黄老师来,不知不觉间把“吃”的读音改成了“喫”(qiē),连普通话也干脆改成了大巴山土话。

汪鹄翀的脸上挂着一丝顽童般的微笑,颇富表情地领读道:“肉——肉——喫肉的肉……”

娃儿大人都越发活跃了起来:“肉——肉——喫肉的肉……”

肖天鸣想,汪鹄翀忽然改用当地话教学,大概是想让学生们能够更加准确地体会到吃肉的快感吧?

汪鹄翀继续兴之所至地变幻着诵读方式,忽尔又改成了快节奏:“喫肥肉、喫瘦肉,喫肥肉、喫瘦肉……”

娃儿大人们也便跟着他大声快速地唱读:“喫肥肉、喫瘦肉,喫肥肉、喫瘦肉……”

堂屋里已是人人笑逐颜开。

突然,汪鹄翀的领读声戛然而止。肖天鸣想,这家伙的天才表演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谁知道,他完全低估了汪鹄翀的创造能力,只听汪鹄翀异军突起,更加别出心裁地整出了一种大巴山劳动号子的腔调。

汪鹄翀一边挥动着手臂,一边颇富抑扬顿挫音律地领读道:“喫肥肉啊,喫瘦肉啊……”

娃儿大人们也长声吆吆地吼着:“喫肥肉啊,喫瘦肉啊……”

师生相偕一体,摇头晃脑,堂屋里旋即溢满了“喫肥肉啊,喫瘦肉啊”的吟诵之声,愉悦的“大合唱”穿透屋顶,在夜空下的山林间悠悠地回荡……

上完课,时间也很晚了,汪鹄翀和肖天鸣一人点燃了一个松明子火把,赶回羊跳岩去。山林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爆裂声伴着脚步声。

肖天鸣想着汪鹄翀今晚别开生面的讲课,忍不住又想笑。他问道:“鹄翀,你今天是中邪了吗,怎么就扭着‘肉’整个没完?”

汪鹄翀狡黠地一笑:“嘿嘿嘿,还不都怪书记娘子。本来课讲得好好的,她却偏偏要跑来说啥子点豆花,冤枉我不说,还整得我清口水长流。我说过,豆花是我的命,见了肉我命都不要,她既然讲豆花来勾引我的馋虫,我为啥就不可以给她大讲特讲肉?”

肖天鸣说:“向世仁两口子也真是两口子,像是配合好了的一样,男人关闭我们的小图书馆,女人就破坏夜校上课。”

汪鹄翀说:“这就叫两口子唱戏——夫唱妇随。”

肖天鸣揶揄道:“他两口子是粗人,说说粗话理所应当,你汪老师上夜校可是在扮斯文人,就不怕有损你的斯文形象?”

汪鹄翀说:“嘿嘿,卓立不是唱过‘斯文扫地’吗?老子就干脆更上一层楼,来一个以毒攻毒,让他妈斯文彻底扫地!”

肖天鸣笑了起来:“也亏了你了,这种稀奇古怪的点子也想得出来!”说着话,他模仿汪鹄翀的声调吆喝道:“喫肥肉啊,喫瘦肉啊……”

汪鹄翀也嘻嘻哈哈地一起吆喝:“喫肥肉啊,喫瘦肉啊……”

漆黑的山路上一路留下了这滑稽的吆喝声,两人就这样调侃着回到了场里。

34、酸甜苦辣小放牛

秦老汉赶场天买回来两头牛,一头水牛和一头黄牛。驻菌子坪那会儿燎原茶场没养牛,遇到犁、耙、拉、运等繁重农活要用牛,都是临时去找六大队七小队借,上羊跳岩以后环境相对独立,再找七队借牛已不太方便,便干脆自己养牛了。

向世仁把放牛的活路派给了小壳钻。他斜着眼睛瞅瞅这个又黑又瘦的小东西,鄙视地说:“看你小狗日那屄样样,狗屎作鞭子——闻(文)也闻(文)不得,舞(武)也舞(武)不得,从今天起,各人就好生去当个放牛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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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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