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让他妈斯文扫地
小图书馆关闭后,一伙喜爱读书的小子丫头心头鬼火冒,私下里发牢骚把向世仁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却也无可奈何。
肖天鸣说:“读点书都这样难,郁闷。”
莫华说:“不读就不读吧。毛主席说,书不可不读,也不可多读,读多了成个书呆子也没啥意思。”
卓娅气愤地说:“我就看不惯向世仁,他自己不读书,还不准我们读书,也太霸道了!”
汪鹄翀说:“我看向世仁是在借题发挥,杀鸡吓猴,向我们炫耀他的威风。你没听他说,在六大队这一亩三分地里,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就不行。”
肖天健沉吟道:“其实想来,这事儿也不在向世仁一个人。下乡前,我和卓立、卓娅遇到过《红与黑》的风波,前段时间,甘一孝遇到过《飞鸟集》的风波。还有孟钏档哪歉龊炱炝殖〉乃那骞ぷ髯槌ぃ皇橇锩爬傥杈纭栋酌范家新穑俊�
陈安生郁郁地说:“真没想到,下了乡还是跟城里时一样,动不动的就拿阶级斗争大帽子压人,就连读书学习都得提心吊胆。”
卓立操着京剧念白打趣道:“当真是斯文扫地,想我读书人颜面何存?”
肖天鸣愤然骂道:“这个向世仁,简直就是一个泼皮打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大队书记的!”
孔思远叹息道:“唉,向世仁当书记也不奇怪,中国从来就有这样的历史传统,盖世英雄项羽就不如刘邦这个泼皮无赖。”
肖天健说:“算了,老骂向世仁也没用。图书馆没有了,我们就另外想办法读书学习吧。”
卓娅说:“就怕向世仁还会来抓辫子。”
肖天健说:“办法还是有的。听说现在六大队村小因为缺老师已经耽误了好多娃儿念书,我们正好申请在菌子坪办一所夜校来作为村小的补充,由我们定期轮流去上课,这样,既教了六大队的娃儿和社员学文化,又能利用备课名正言顺地读书。”
肖天鸣说:“对,安书记不是鼓励我们把文化带到山区吗?我们就拿这话堵向世仁的嘴。”
汪鹄翀一拍大腿道:“这个办法好,我们义务当夜校老师,一不占出工时间,二不要工分,想他向世仁也不会再反对。”
卓娅也高兴地说:“这种不要工分的老师他还反对个啥?我们起码比那个村小黄老师强嘛,不管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俄语、音乐、美术,我们都有人教。”
肖天鸣笑道:“娅娅,那个村小黄老师你就莫说了,特别是他那椒盐普通话,桐油表叔说他把青蛙都教成虼猫了。”
肖天鸣的话把大家都说得笑了起来。
向世仁真还挺赞成这个主意,说:“对了嘛,这才叫作为贫下中农服务嘛。我看就把夜校办在向家院,让我那几个女子也来念念书。”
夜校终于办起来了。依靠肖天健办夜校的主意,燎原茶场的读书活动总算是半公开半秘密地坚持了下来。
这天,轮到汪鹄翀和肖天鸣去上课。太阳还没落坡,两人便提前放下活路回到茶场,到伙房里草草吃完饭,下羊跳岩赶往菌子坪去。天擦黑时分,两个人赶到了向家院。
临时教室设在向家院堂屋里,火炉坑边摆放了几张发黑的大方桌,神龛下挂了一块从村小借来的小黑板,梁上面吊着一盏昏昏黄黄的马灯。听课的人围坐在方桌旁边,都等了有一会儿了,有十来个娃儿和几个六大队七队的社员、干部。娃儿们一人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大人们则两手空空,只是嘴巴里叼着叶子烟杆吧嗒吧嗒地抽,弄得整个堂屋里弥漫了呛人的叶子烟味。
来上课的娃儿都自带着松明子灯,汪鹄翀宣布上课后,每个娃儿才把面前桌上的松明子灯点燃,堂屋里稍微光亮了一些。
夜校没有教材,更谈不上教学计划,随意性很强。上课的知青都把自己教的内容记录在一个本子上,依次由前一次上课的人传给下一次上课的人,只要内容不重复就行。
汪鹄翀是个很率性的人,来之前没有了解上一次课的内容,也没有认真准备今天讲什么,一边宣布上课,一边才在脑海里迅速地整理着讲课的思路。这个胃口常好的家伙,晚饭本就吃得半饥半饱的,走了一段山路,肚里又已“咕咕”地叫了,陡然间便由自己的食欲联想到了韩愈的《马说》那篇文章,联想到了其中所说的千里马应该喂饱的那几句话:“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他想,对,就先讲讲千里马,讲讲不要埋没人才的问题吧。
汪鹄翀清清喉咙,说:“同学们,今天正式上课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一个千里马的故事。”
保管员笑和尚在下面接嘴道:“嗯,讲故事好,我就爱听故事!”
汪鹄翀讲述道:“唐代著名的文学家韩愈写过一篇文章,叫作《马说》。这‘马说’就是‘说马’的意思。韩愈说,世上要先有伯乐,才会发现千里马。千里马是经常都有的,但是伯乐就不是经常都有的了。”
笑和尚问道:“‘伯乐’是个啥?
”
汪鹄翀答道:“伯乐就是相马的人,也就是认得出好马坏马的人。”
向世仁的大女儿福女子又问道:“老师,啥又叫个‘千里马’呢?
”
汪鹄翀答道:“千里马就是一天能跑一千里的马……这个故事讲了,一天能跑一千里的马,有时候一顿饭能吃完一石粮食,这样一来,有些养马的人就嫌它吃多了,觉得浪费,就减少了马料。千里马吃不饱,力气就不足,莫说一天跑一千里路,就是想和一般的马跑一样快都不可能了。所以,千里马该吃一石粮食你就要喂它一石粮食……”
肖天鸣在旁边轻轻提醒:“鹄翀,‘一石(dàn)粮食’的‘石’,读‘dàn’,不读‘shí’。”
汪鹄翀微微愣了一下,但转瞬之间便又从容如旧,不慌不忙地说:“同学们注意了,这‘一石(shí)粮食’的‘石’有两种读音,可以读成‘一石(shí)粮食’,也可以读成‘一石(dàn)粮食’。不过,以后你们最好还是读成‘一石(dàn)粮食’。”
汪鹄翀转身,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石”字,然后朗声地说:“大家跟我念,石(dàn)——石——一石(dàn)粮食的石……”
下面的娃儿大人便跟着汪鹄翀整齐地应和道:“石(dàn)——石——一石(dàn)粮食的石,石——石——一石粮食的石……”
看着汪鹄翀气定神闲的模样,肖天鸣暗里“吃吃”地发笑。
却不料,堂屋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书记娘子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大声质问道:“是哪个鸡娃子带了《鲁班书》到向家院来了?”
汪鹄翀和肖天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迷糊地询问道:“书记娘子,啥《鲁班书》?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