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鹄翀一看这“画”哈哈大笑,对肖天鸣说:“天鸣你看,新娃子还真的学起画来了。”
肖天鸣也忍不住笑起来。
新娃子磨磨蹭蹭地向肖天鸣走了过来。
汪鹄翀问道:“新娃子,你这是画的什么?”
新娃子结结巴巴地答道:“这……这叫美……美景的春天。”
知青们一听,全都开心地笑了。
吴麻子把头探过来,讥笑道:“新娃子,你鸡娃子红苕屎都没拉完,装什么城里人嘛!就你那鬼画桃符的东西也拿得出手?我看你那**头上挂尿布——不象画(话),最多也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秦老汉也很不以为然地告诫道:“新娃子,莫搞那些花花点子。好生做活路,变了个鱼鳅,就不要怕钻稀泥巴!”
新娃子忙不迭地地把“画”从门上扯下来,不再说话。
肖天鸣的神态却认真起来,说:“新娃子,莫听他们的,就要画!……不过,画画和你种庄稼一样,也是有规矩的,以后有空我给你说说。”
自寻其乐的读书热和文娱热,让燎原茶场寂寞寡味的生活添加了一点佐料,添加了一点色彩;这些精神自救的活动又犹如一股甘甜的清泉,暂时滋润了大家近乎干涸的心田。毕竟都是些十六七岁、二十来往岁的年轻人哪,所谓花季年龄、豆蔻稍头,生命力正旺、求知欲正旺啊!
对于场里的读书活动,莫华、陈安生、江桃桃等人一开始就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们也仅仅是对众人的“疯狂态度”不以为然,还是都参与到了收书、读书的活动之中。倒是另外两个人却似乎全然不为这场读书热潮所动,令肖天健大为感到意外。
一个人是孔思远。面对读书兴头上的年轻人,这个燎原茶场学历最高的人反倒一句话也不说,神色显得有些黯然。他暗自无奈地想,就像我这样读了名牌大学又能如何,命运是难以抗拒的,都是些耽于幻想的少年呀!
另一个人恰恰是读书最执着的胡萍萍。尽管读书热浪是因她而起的,她本人却反而并未卷入大家找书、借书的行列,也很少读其他人的书,依然我行我素地读着自己的高中教材,练着自己的毛笔字。
对于胡萍萍的意外举措,连一向沉稳的肖天健都禁不住脸露诧异之色。
有一天,肖天健和卓娅同在小图书馆里看书,他顺便询问道:“卓娅,胡萍萍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吗?现在各种书籍多一些了,她为什么不找来读读?”
卓娅说:“萍萍也不是不看杂书,但她这人性情孤僻,不愿和人打交道,所以碰见书就看,无书也不找。”
“她只读高中教材,难道就一心只想考大学?”
“萍萍确实是丢不开考大学的事。但她也清楚,现在都上山下乡了,不可能再有机会考大学了。为这事儿,她常常很苦闷。”
“既然这样,她就不该跟着下乡。留在城里也许考大学还有一线希望,下了乡就肯定没指望了。”
“唉,萍萍也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你们不知道,她匆匆下乡也是出于百般无奈,她那个家庭太复杂,太麻烦。”
卓娅向肖天健谈起了胡萍萍的身世。
胡萍萍的父亲早死了,母亲改嫁,继父是个工人。但这个“工人”身份却似乎与她没有多大关系,高考政审时,就因为“有些学生生身父母是四类分子,随母后嫁的,也要弄清楚,写明白”这样一条政审标准,她理所当然名落孙山。但胡萍萍没想到的是,高考落榜却还只是她噩梦的开始。继父家里的住宿条件很差,一家大人娃儿七口人挤住在一个狭小的通间小屋里,男男女女换衣、盥洗皆避无可避,而这继父并非善类,他偶尔瞅见了渐渐长大成形的“女儿”的一些原本不该他瞅的东西,竟然暗暗起了歹猫心肠。母亲察觉后十分耽心,时时处处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已的女儿,但却是防不胜防。就是为了躲避继父日渐升级的非礼举动,胡萍萍才不得不匆匆决定下了乡。
肖天健叹息道:“唉,难怪胡萍萍性情这么孤僻,命运够惨的。”
卓娅说:“谁说不是呀,我们大家觉得委屈了还有个家可以想想,她却连家都没得想。”
肖天健说:“你叫胡萍萍有时也到小图书馆里来逛逛,换换书看,顺便和大家说说话。老是一个人躲在一边,会闷出病来的。”
卓娅点点头。
可卓娅还没来得及把胡萍萍拉出来转转,小图书馆却遇到麻烦了。知青们开始筹划小图书馆的时候,向世仁并没太在意,方友梅、郭南下组织读书、读报活动他虽不参加,却也不管,只说这些鸡娃子人是供应粮吃多了、撑胀了不得消化。谁知道,他有一天偶尔进小图书馆里去逛了逛,却勃然大怒起来。
向世仁把几个场委叫进小图书馆里,厉声训斥道:“鸡娃子些,你们的头脑里还有没有阶级斗争?”
几个场委被训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方友梅说:“向书记,我们办这个小图书馆就是为了加强学习,可没干其他事儿。”
向世仁说:“学习?你们想学些啥?我看这些书封资修都全了!”
郭南下说:“怎么说是封资修呢,大多都是名著好书。”
向世仁说:“那么多宣传封建迷信的书,还有那些外国人写的书,是哪个阶级的书?这是要向党示威吗?”
卓娅很不高兴:“那些马列主义著作和***选集你怎么就看不见?”
向世仁楞卓娅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毛主席的书!把毛主席的书和外国资产阶级的书摆在一起,这就很反动!”
肖天健冷冷地问:“我想请问一下向书记,有哪个文件说了,这些书是封资修的书?”
向世仁蛮横地说:“哼,文件,给我说球的个文件!在六大队这一亩三分地里,我就是文件!我说行就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肖天健指责道:“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你怎么能说这样没政策水平的话?”
向世仁眼一瞪:“我就这么说了,你敢不听?肖天健,我看你鸡娃子思想一向很危险,早晚要倒霉!”
卓娅气愤地顶撞道:“你凭什么诬蔑别人思想危险?政策也不是由你一个人定的!”
向世仁武断地命令:“废话就莫球扯了,这些书原来是哪些鸡娃子拿来的,哪些鸡娃子就各自拿回去,莫让上级来撞到了,给老子惹祸!”
方友梅说:“向书记,小图书馆的事是不是别忙着处理,下来我们大家再商量商量。”
向世仁恶狠狠地说:“商量个屁!你们要不把这些书马上分掉,老子就干脆点一把火,把这些封资修全部烧个干干净净!”
秦老汉也来劝知青们:“娃儿们说的天书我老汉是一句也听不懂,不过,你们把这些天书翻来翻去的看又有个啥用?向书记不要你们弄这玩意儿,你们就莫弄了,要紧的还是早点学会干农活,以后也少饿些饭。”
就这样,向世仁把小图书馆活生生地扼杀了,也把青年们那一点点可怜的读书机会扼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