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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白天要上坡干活路,读书主要在晚上进行。当年的大巴山是没有电的,夜晚若要照明,有条件的人家也只有用煤油灯、菜油灯作为光源,更多的老乡则连煤油灯、菜油灯也用不起,只有使用“松明子”灯。老乡们将松树枝干相接处富含油脂的那一段砍下来,劈成小片,放在一块石板上点燃取光,这就是所谓的松明子灯,也叫松油灯。知青们每月生活费只有两元钱,三毛多钱一斤的煤油自然显得昂贵,于是也都只好学着大巴山老乡,映照着松明子灯来读书。尽管这种光源很不稳定而且很伤害视力,尽管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十分劳苦,但是为了读书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到晚上,燎原茶场几乎每个寝室都会有几盏松明子灯亮到很晚,嗜书的家伙们就如此这般莫名其妙地用着功,以致于第二天早上起来,不少人的两个鼻孔都被熏得黑乎乎的。

在这股读书旋风中,也有些知青看着这群读书疯子实在觉得好笑,颇不以为然。这天在烤火房里烤着火,众人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江桃桃翻翻白眼,说:“都落到一天到黑修理地球这份上了,还读啥书嘛。太累了,莫说读书,我连活路都不想干,就想睡大觉。下辈子我要能变成一头猪就好了,这天底下就只有猪能够每天只管吃吃喝喝。”

陶胖自从那次见到雪地里的红毛衣以后,就再也不敢轻易找江桃桃调侃了,反而附和着江桃桃,对肖天鸣嘻笑讥讽道:“看你们忙的那模样,累不累?这就叫作外婆带外孙——空搞灯!”

陈安生摇头道:“读书倒没啥错,只是没见过这样乱读书的。就像秦大爷说的那样,读了书要管不了饭吃有个屁用,还不如不读。”

卓娅说:“安生,你这话就不对了。不管读啥书,读总比不读好,我们总不能成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吧?”

汪鹄翀说:“卓娅说得对,高尔基十岁失学,十六岁就走进了‘社会大学’,他虽然只上过三年学,可从来也没有断了读书。”

郭南下说:“我倒认为安生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读书是应该适可而止。毛主席说‘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所以,我们的学习都应该围绕着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这三大革命运动来展开。”

方友梅说:“不不不,就场里现在的条件,也没有更多的书籍供大家选择性阅读,还是卓娅的话有道理,开卷有益。”

莫华讥笑道:“你们这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毛主席说,‘书不可不读,也不可多读’,见书就读只会读成一个书呆子。我早就说过,现实与理想是有距离的。依我看,你们正在做一个浪漫的梦。”

肖天健说:“浪漫也好,梦也好,也不是坏事,人要没了梦倒反而很可怕……我有个建议,把大家手里的书都汇集起来,成立一个小图书馆,这样大家读书就更方便了,也便于选择阅读。”

一听这个建议,大家都异口同声赞成。

方友梅补充道:“天健的主意不错,场里还可以订一份《通川报》,订一份《太平报》,小图书馆就更丰富了。”

郭南下提醒道:“我也赞成办一个小图书馆。只是读书归读书,大家也别忘了,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生产劳动,没必要熬更守夜,影响休息,影响身体。”

这次议论以后,方友梅趁热打铁,以茶场团支部的名义发出了倡议,燎原茶场的知青们发起了一场积极的捐书行动。每人一本书几本书的,一个资源共享的小小图书馆很快便建立起来了。肖天健还在秦大爷的帮助下用毛竹做了一排简易的书报夹,把书籍报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

有了图书馆,知青们除了在里面自由阅读,场委们还专门组织了每周两次的集中学习,读读报纸或上级文件什么的,尽可能地寻找机会获取一点有限的大山外面的信息。虽然有时候《通川报》、《太平报》要晚个十天半月的才能看到,大家却依然读得仔仔细细津津有味,就连报纸中缝的内容也不会放过。

莫华对肖天健一干人的作为却颇不以为然。有一天,他问肖天健:“天健,你这样废寝忘食地读书,动力从何而来?”

肖天健沉吟道:“还不都是因为胡萍萍‘还是想读书’那句话引起的。”

莫华摇摇头:“你真的相信还有机会读大学?”

肖天健苦笑道:“我也问过胡萍萍同样的话……其实,我也和胡萍萍一样说不清楚,以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想读书而已。”

莫华嘲笑道:“你连黑格尔、康德都读,读得懂吗?”

肖天健诚恳地承认道:“老实说,那些书那么深奥,我确实有点似懂非懂的。不过,多多少少倒是积累了一些文化知识。”

孔思远听着两人的对话,叹息道:“唉,还是对未来不甘心呀!”

肖天健和莫华闻言都一愣,呆呆地看看孔思远,没再说话。

孔思远的话令肖天健心情有些黯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读书,真像是在憧憬一个童话,自己就像是在茫茫雾中行走,未来,谁知道呢?但他却执拗地想道:只要前方还有一点灯光在闪烁,自己就会一直向着朦胧的光亮走去。

这股读书风潮很快扩展到了其他的文艺活动上面。在卓立、肖天健几个人手把手的指导下,知青们掀起了一股学乐器热。买不起乐器的一些男男女女采用了最简便的方法,花上几元钱买一把劣质二胡,于是每天晚饭后,晒坝上、房檐下、火炉坑旁,便总有“杀鸡杀鸭”的二胡拉奏声充盈于耳。

肖天鸣一个人则依旧画他的画。除了画大巴山的山水和老乡们劳作、生活的场景,他还喜欢用水墨画方式描画许多姿态各异的黄桷树。每当肖天鸣画黄桷树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故乡重庆的种种情景:那石壁、堡坎、古桥、盘山路、吊脚楼,那黄桷树下喝茶下棋的邻里叔伯、滚铁环的小子丫头……

连老场员中的远娃子和新娃子也被卷进了这场文化热潮之中。接触到知青们活跃的思想和许多闻所未闻的言行爱好,他俩的脸上都露出毫不掩饰的欣羡之色,不仅跟着知青们一起读书、唱歌、打球,时不时找着碴儿和知青们搭讪询问一些关于重庆的事儿,甚至还处处刻意地模仿着知青的言谈举止,就像久旱的禾苗遇到雨露一样,急切地想融入知青这个群体。

新娃子对知青的言行尤其亦步亦趋,以至于得了个“假知青”的绰号。从十里坡进山的路上他就对肖天鸣特别感兴趣,到了羊跳岩茶场以后,每次肖天鸣架好画板写生画画,他都会不声不响地来到一旁观看。有一回,新娃子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张纸和几支蜡笔,一本正经地画起画来。他在纸上面东一下西一下涂抹了一些什么东西,看上去依稀像是太阳、山、水还有几棵树。第二天一大早,他悄悄地将“画”贴在了肖天鸣那间寝室的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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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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