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肖天鸣能写又能画,主办墙报的工作自然就派给了他。只是每期墙报的稿件汇集起来都有一大堆,肖天鸣一个人弄不大过来,他便在场里物色了几个字写得好的人帮着誊清稿件。胡萍萍的字写得好,也成了誊写稿件的人之一。
休息日这天,肖天鸣去找胡萍萍收誊清的稿件,但想到进女生寝室总不大方便,便拉着肖天健一同去了。
两兄弟敲了三号寝室的门进去。屋内光线有些暗,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了周围的状况。屋里只有胡萍萍和卓娅两个人,还有就是场里的那条狗黑子。跟男生寝室一样,这间寝室里也是靠墙一溜通铺,只是胡萍萍的床位前搁了一张小木桌,桌上铺开了一张旧报纸,胡萍萍手握一管毛笔正在旧报纸上练习书法,卓娅则正坐在通铺边上听她的美多收音机。
黑子静静地趴在胡萍萍和卓娅的脚边。大半年时间过去,这个乖巧可爱的小黑绒球已经长成了一条威猛大狗,眼如铜铃,声如闷雷,彪悍异常,谁要是陡然间迎头碰见了它,都不免会心头一惊。可黑子对燎原茶场的小子丫头们却仍是温顺如前,特别是依旧喜欢尾随胡萍萍。它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家伙,若是看见胡萍萍在做事,便不声不响地跟随在一旁,只有待胡萍萍闲下来了,它才会摇着尾巴上前去,假意作出扑打撕咬的样子,讨好地和她嬉戏。
肖天健和肖天鸣都是第一次看见胡萍萍书写毛笔字,见她一手楷书写得十分刚劲稳健,很有柳公权风范,心中不由暗暗吃惊:不都说字如其人吗?如此遒劲的字体和这样瘦小孱弱的女孩怎么能够联系得起来呢!
见肖天健和肖天鸣进屋来,胡萍萍搁下了毛笔,转身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份誊清的稿件来递给肖天鸣。这是用大号钢笔抄录的一篇散文,跟她书写的毛笔字一样,圆润隽秀的字迹中透着一丝刚劲。
肖天健脱口夸赞道:“真没想到,萍萍的字写得这么好!”
胡萍萍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字才练了一两年,还不行。”
肖天鸣说:“好就是好,没啥谦虚的。”
卓娅在一旁笑道:“萍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一开始看她写毛笔字,也吓了我一跳。”
几个人说着话的时候,肖家两兄弟意外地发现,在胡萍萍铺位端头的墙壁上,居然粘贴着化学元素周期表、数学公式和一些英语单词!这一发现比刚才看见胡萍萍写字更为令人惊讶,难道,在如此这般的深山老林里,胡萍萍还在坚持学习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肖天健忐忑地问道:“萍萍,你一直在学这些呀?”
胡萍萍点点头:“嗯。”
肖天健疑惑地继续问道:“学来干什么呢?”
胡萍萍低声答道:“还是想读书。”
“你真的相信自己还有机会读大学?”
“我……我也说不清楚,以后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心里头就是……就是想读书……”
肖天健沉默了,神色颇为惶惑。那是一个靠体力生存的年代,这个全场个头最小又生性木讷的“小”女孩,无论体力还是劳动技能,都绝无任何突出之处,因而在大家眼里,她也就从来都是一个被人忽略不计的人物,就连憨乎乎的冯鬼子也都敢于看不起她。她就像一棵小草匍匐在大巴山的一角里,战战兢兢地活着,显得那么的柔弱、那么的不起眼,路人可以不经意地践踏它,牛羊的利齿可以肆无忌惮地啃啮它,风霜雨雪甚至不屑一顾地从它头上掠过。然而,就是这么样一个柔弱的生命,却令人感到了一种与命运抗争的倔强力量!肖天健仿佛又看见了几个月前进山的路上,这个不服输的“小”女孩正背负着沉重的行李,独自艰难地往上攀爬……
肖天健心里隐隐涌起了一股愧意。父亲的一段话仿佛又在耳畔响起:“人生很复杂也很简单,生命就是一口气,信仰就是一个念头……”他还想起了父亲吟诵的那首元曲《一枝花�6�1不伏老》:“……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肖天健没有再说一句话,若有所思地随着肖天鸣出了三号寝室。卓娅也跟着他俩出了门。宿舍外面,一些知青正在打篮球,不少人在一旁观看助威,小篮球场上热火朝天,一片人声喧哗。可胡萍萍却依然独自蜷缩在屋里,又开始静静地练她的书法了。
三个人出门便分了手,肖天鸣忙着去弄他的墙报,肖天健和卓娅则慢慢踱步到了远处的树林边上。
卓娅见肖天健半天不说话,问道:“天健,想什么呢?”
肖天健叹口气:“唉,下乡其实才几个月时间,却好像读书、做作业那些事儿都很遥远了一样。”
卓娅也叹口气:“我也有这种感觉,最近老是梦见在学校时的情况,还梦见考试。萍萍又老爱嘀咕‘还是想读书’的话,有时弄得我的心里也很乱。”
肖天健感慨道:“毕业后在家一年学的那些解析几何都在慢慢忘记了。要像这样过得几年,怕学过的功课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卓娅点头道:“是啊,我以前考数学总是考满分的,若是现在再叫我考,得个六十分都要费力。更莫说那些英语单词了,好多都认不到了……算了,我们还是遵从毛主席的教导,实践出真知吧,高尔基不是也说过,他读的是‘社会大学’吗?”
肖天健说:“可是高尔基一直也没有放弃过读书。他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书籍鼓舞了我的智慧和心灵,它帮助我从腐臭的泥沼中站起来,如果没有书籍,我也许会在泥沼里淹死,被愚蠢和平庸憋死。’……”
卓娅叹息道:“唉,想也白想,我们这一辈子怕是跟大学无缘了!”
肖天健沉默了一瞬,毅然说:“不行,不能就这样虚度春秋。这辈子不能念大学了,自己念几本书总可以吧。得找点书来看。”
卓娅疑问道:“在这样的深山老林里面,到哪里去找书呢?不要说找各种各样的书,就是萍萍带来的那一套高中教材,几个人轮流看也不方便呀。”
肖天健遗憾道:“可惜,下乡时我把教材都打成捆放在家里书架里了,得给爸妈写信,让他们从重庆寄来……算了,现在暂时莫想那么远了,手上有什么书就先看什么书吧,至少‘毛选四卷’和《毛主席语录》总是有的。”
卓娅赞成道:“对,手上有什么书就先看什么书。场里每个人手上多少都有几本书的,我们也可以挨个找他们借来看。”
燎原茶场的小子丫头们自幼有读书的习惯,经肖天健这一带动,一伙人真个刮起了一阵读书的旋风。不过,书源实在是太有限了,这一帮人发现书就借,抓到书就读,就连肖天健临下乡前买的《农艺学》、《土壤学》、《果树栽培学》、《蔬菜栽培学》等书籍也成了抢手货,颇有点饥不择食的味道。开始的时候,大家主要是读“毛选四卷”和《毛主席语录》,读一些马列主义单行本如《资本论》、《自然辩证法》、《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等,但随着书籍交流面越来越广泛,杂七杂八的书籍像初高中课本哪、《唐诗三百首》哪、鲁迅杂文哪、中外小说哪、科普读物哪乃至医书黄历哪都渐渐地冒了出来。也不管这些书是不是枯燥乏味、艰涩难懂,将来是不是能够学以致用,甚至有的书都揉成了“油渣书”了,大家统统来者不拒,一概读得兴致盎然。有一天,卓娅寻到了一本《外国民歌三百首》,汪鹄翀和肖天鸣两个人居然还别出心裁,拿它又当歌本来唱又当诗集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