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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清运动一来,别人都谨言慎行,可甘一孝却对四清运动视若无睹,依然我行我素,想睡懒觉就睡懒觉,想翻医书就翻医书,甚至于想旷工就旷工。就这样也就罢了,可这天性滑稽的家伙偏偏还要无事找事,别人躲避工作组犹恐不及,他却偏偏寻找空子,专拿“四清”、“四不清”的问题和工作组开玩笑、取乐子。他主动亮着相往工作组的枪口上撞,硬是创造条件将自己升格,成为了四清运动的重点清查对象。

这天下午出工的时候,场长袁华贵将全场人员集合起来。这个面带三分滑稽相的人物往院坝中央一站,一边大声吆喝着众人,一边悠闲地嗑着瓜子儿,只见一颗一颗的瓜子飞速地从他一边嘴角丢进去,转瞬间瓜子壳已从另一个嘴角飞了出来,连续不断就像在演卡通片。小子丫头们瞅着袁华贵,都差点喷饭,这哪里是嗑瓜子儿的嘴,简直就是一台剥瓜子的机器嘛!

知青们在院坝里站好了队,按照惯例应该先清点清点人数。袁华贵虚着眼扫瞄了一圈,见唯独又只有甘一孝没到场,便追问了起来。

几个女孩讪笑着,叽叽喳喳地说:“找甘一孝呀,他早就溜了,像是躲到谷草堆堆里睡觉去了。”

袁华贵笑骂道:“鸡娃子甘一孝,就像个风(疯)车车一样!刘副场长,你先给大家分到工,老子去把这个风车车抓回来!”

袁华贵向刘志伟交代了几句,便独自来到了林场旁四大队的谷草堆边。

甘一孝果真在这里。只是他并没有睡觉,而是斜躺在谷草堆上,双手正捧着一本《***选集》,貌似在阅读。

袁华贵大吼一声:“甘一孝,开春生产这么忙,你鸡娃子还敢躲到这里来偷懒哪!”

甘一孝却完全不在乎袁华贵的质问,用毛选挡着脸,慢慢地回答道:“哪个在偷懒,你没见我正在用心学习毛选吗?”

袁华贵嘻嘻笑道:“学毛选,学毛选也不选选时候?你没见这几天生产都忙不过来?”

甘一孝肃颜正告:“你这话就不对了。***思想是我们的精神粮食,不能因为生产物质粮食,就耽搁了补充精神粮食,越忙就越要学毛选。”

面对甘一孝的涎脸调侃,袁华贵倒也并没生气。他一边和甘一孝磨着牙斗着嘴,一边不动声色地走到甘一孝的面前,猛地一下子抽掉了这家伙手里捧着的毛选。毛选遮盖着的另一本书即刻露了出来,是一本《黄帝内经》。

袁华贵不禁哈哈大笑,得意地摇晃着《***选集》,说:“有人到四清工作组揭发你,说你天天偷看《黄帝内经》,想要用阴阳五行封建迷信来欺骗群众,开始我还不相信,原来是真的!”

甘一孝却依旧不以为然,也摇晃着《黄帝内经》,说:“什么偷看不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黄帝内经》不是封建迷信的书,它是医书,看了是要治病救人的。”

袁华贵摇摇头:“你别懵我了,皇帝是剥削阶级的总代表,是天下地主的总代表,他还行医,还治病救人?”

甘一孝不屑地说:“呸,这个‘黄’是黄颜色的黄,此‘黄帝’非彼‘皇帝’也!三百六十行都是有祖师爷的,黄帝就是天下医生的祖师爷,就像鲁班是木匠的祖师爷一样。我家老爷子说过,‘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袁华贵说:“哼,我懂不懂屁要紧,你懂歪了就要犯错误。你说‘从前搞运动都是斗地富反坏右,现在把知青都弄来查起耍,赵家公社又有新玩法了’,这就是反动言论!”

甘一孝说:“我说的是事实,这也叫反动言论?”

袁华贵说:“你莫忘了,你现在可是工作组的重点清查对象。他们说你是一个危险分子,要大家提防你。”

甘一孝这下冒火了:“我学学医招哪个惹哪个了,怎么就成了一个危险分子?这世道还分不分善恶是非!”

袁华贵也沉下脸来:“你狗鸡娃子莫跟我讲啥善恶是非,我们天天讲的是阶级斗争,批判的是封资修!阶级斗争在哪个地方?我看就在我们红旗林场!”

甘一孝说:“哼,我刚刚幽了你袁大书记一默,你就想打击报复我么?”

袁华贵斜着眼瞅瞅甘一孝,转瞬间脸上便阴转晴,又笑了起来:“我要真给你鸡娃子穿小鞋,夹毛驹,你还能混得到今天?你哪回惹了事不是老子给你包下来的?——老子就是给你敲敲警钟!……废话少说了,赶快跟我上坡去,各人摸到活路干!”

两人回转的路上,袁华贵教训道:“甘一孝,我是好意提醒你,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以后听工作组说话各人要稳起点,就当是刮了阵风,放了个屁,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就出,不要再嘴喳喳的了。”

甘一孝不答话,也不以为然。

当天晚上,红旗林场的知青又被工作组集中到了会议室里,要求“评功查过”,人人过关。甘一孝是重点批斗对象,“评功”自然没有他的份,“查过”却是躲不了的,会议没开多久矛头便又转到了他的身上。

郑凡进严肃地指出:“根据群众的检举揭发,甘一孝同志的错误主要有两点:一,宣扬黄色的芭蕾舞;二,散布西方资产阶级泰戈尔的反动诗歌。”一边说着,郑凡进举起收缴来的泰戈尔的《飞鸟集》,摇晃了几下:“总之,甘一孝在红旗林场影响是很坏的,比如孙云芳同志就中毒很深,她到甘一孝那里要了泰戈尔的反动诗歌来,抄了许多遍,背了许多遍,弄得来连《毛主席语录》都忘了背了。”

甘一孝忽然举起右手来,故作诚恳之态,说:“郑社长,我要检讨。”

郑凡进温言说:“嗯,说就好。小甘,你说吧。”

甘一孝说:“我先声明一下,第一,泰戈尔是印度人,不是西方人;第二,你可以说泰戈尔是贵族,但他不是资产阶级。”

郑凡进镇定地反问:“泰戈尔是外国人吧?”

“是,他是印度人。”

“印度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吧?”

“是,不是社会主义国家。”

“问题不就清楚了,泰戈尔不是社会主义阵营的,泰戈尔的诗歌还不反动?既然这《飞鸟集》飞到我们红旗林场来了,那我们就要旗帜鲜明地批判它,把它批深批透,不准它再飞!”

甘一孝很不了然:“要说外国人就是反动的,那哥白尼为什么会被封建教会烧死呢?”

郑凡进厉声说:“哥白尼是哪个?你是拿烂洋鬼子来吓唬我吗?”

甘一孝说:“你不晓得哥白尼就不说了,马克思是不是外国人?”

甘一孝公然反诘,令郑凡进恼羞成怒,他再也温言不下去了,忽然跳起来大吼道:“你敢把马克思和烂洋鬼子相提并论,真是反动至极!”

甘一孝还想和郑凡进继续辩驳,孟钍咕⑶A饲K囊陆螅獠旁菔北丈狭俗臁�

郑凡进自认为已经把甘一孝驳斥得哑口无言了,脸上重又显出了自得之态,侃侃而谈起来:“毛主席说,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问题严重得很,臭老九就是臭。所以,甘一孝这些同志,不仅要‘下楼洗澡’,而且还要勇于‘脱裤子,割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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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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