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健焦急地提来一架梯子，往梁上一靠，就往上爬。桐油表叔一把拉住了肖天健，自个儿爬上了梯子。他双手颤抖地解着大梁上的吊颈索套，但却心慌手软，怎么也解不开。肖天健见状，从墙角抓起一把开山，蹬蹬蹬爬上梯子，一斧斩断了索套。桐油表婶掉了下来，头倒在卓娅的肩膀上。

众人将桐油表婶抬到卧室，轻轻地放在床上。

桐油表叔拖着滞重的脚步走上前去。凑近看看桐油表婶的两个瞳孔，已经散了，伸手摸摸，没有了鼻息也没有了心跳。他不由泪流满面，大放悲声：“娃他妈呀，你怎么不吭声不作气就走了呀！”

卓娅心痛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桐油表婶，却仍不死心，自告奋勇地作起了抢救工作。她把平日看来的听来的急救常识全都用上了。她叫江桃桃赶紧去准备些姜糖开水，自己则给桐油表婶做起了人工呼吸。卓娅折腾了约半个小时，肖天健又接着折腾了一阵，两人都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见什么效果。卓娅一看不行，又果断地取了一枚缝衣针来权当银针，刺人中，刺跟踺，十指放血，可依然一样也没有作用。

终于，卓娅完全失望了。她一屁股颓坐在床边，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悔恨地责怪着自己：“我真傻！明明看见表婶穿了一身新衣服，只想着她是要去走人户，怎么就不想想，她这是要命赴黄泉呀！”

一个贤淑文静的大巴山妇女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她从无非分奢想，也从不招谁惹谁，就为一条牛腿要了她一条命。

七队队长蒲国炳按照向世仁的吩咐，把那头折了腿的大牯牛宰杀了。几个年轻娃子把大牯牛的四蹄绑好，由民兵排长负责操刀杀牛。这大牯牛还真不是个俗物，死都死得不同凡响，一刀下去，光牛血就接了三大盆。

这边杀牛，那边向世仁在大队的喇叭里喊道：“七队的乡亲们，最近大家就莫买肉了，队里杀牛每户一份，各家派人来取啊……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了，这头大牯牛不是我们违反农业政策杀的，是阶级敌人搞破坏害死的，哪个要向上面乱说了话，哪个负责！……”

平空有得牛肉分，高兴还来不及哩，谁还无事找事吊着嘴巴乱说话哟！除了桐油表叔，七队的老乡们一下子呼啦啦地挤满了蒲国炳的院子。

向世仁依旧嘀嘀咕咕地抱怨着：“这回老子血本亏大了！我还是得提醒大家，这牛可是残废牛不是耕牛哟，账要算到阶级敌人的头上！”

“跟阶级敌人算账”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桐油表叔彻底离开了向家院，二儿子土哥儿前来，默默地把他接走了。话又说回来，向世仁就是不说“账要算到阶级敌人的头上”这话，桐油表叔也一样会离开向家院的，因为，相濡以沫一生的老伴已经凄然逝去，他哪里还愿意呆在这里呀！睹物伤情哪！

向世仁完全实现了鹊巢鸠占的计划。

桐油表婶也入土为安了。表婶的坟头就孤零零地立在向家院祖屋老宅背后的湾坡上。好在，从此以后，她再不会为“成分高”的事儿忧心了，也不会为“亲兄弟明算账”的聒噪烦心了，她可以独自一个人躺在湾坡的泥土里，清清静静地聆听山林风雨的低吟高唱了。

31、都是说话惹的祸

春分以后，天气一天天转暖，农活益发忙碌，燎原茶场的知青日日忙得筋疲力竭，工余活动也减少了，每天吃过晚饭早早地便蜷缩进了被窝里。

这天晚饭后，肖天健几个人洗罢脸、脚，在烤火房里略微坐了坐就准备回屋上床，却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小子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定睛一看，意外地发现竟是赵家公社红旗林场的孟睢�

肖天鸣惊喜地问道：“孟睿饷赐砹耍阍趺吹搅窃璩±矗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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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天健说：“孟睿侣担猩妒麓蠹蚁氚旆ā！�

众人重又在火炉坑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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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鹄翀诧异地问道：“甘一孝要逃跑？他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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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天健有点奇怪：“怎么，社办场也搞四清运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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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的所谓“四清运动”，其正式名称叫作“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是当时家喻户晓的事儿。一开始，这运动似乎是针对腐败现象，城市里施行“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农村里则是“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所以也就有了“四清”这个说法。四清运动还产生了一些专门的术语，名之曰“下楼、洗澡、脱裤子、割尾巴”云云。据说，毛主席要求运动要“和风细雨”，重在教育。但搞着搞着的，运动性质便转向了阶级斗争，斗争对象也转向了主要针对“地富反右坏”五类分子，于是乎，搜查、集训、批斗、打人、立罚规、扣帽子之类的手段都花样百出地搬了出来，而和风细雨也即刻变成了狂风暴雨。各地的四清运动先先后后展开，大致从1963年开始，一直搞到了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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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公社红旗林场的四清运动刚开展的时候，郑凡进和工作组也并没太注意甘一孝，他们的主要矛头是朝着以刘志伟副场长为首的几个场干部的。和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一样，红旗林场的知青干部也被一杆子赶了“上楼”，反思自己在农村工作里有哪些“四不清”的行为，然后再人人过关地一一“下楼”。

袁华贵是四大队大队书记兼红旗林场场长，他向郑凡进建议：“这些知青娃子下乡也才一年左右，一次队里的分配都没参加过，也说不上有啥四清四不清的问题，我看，他们就不必‘上楼’了吧。”

袁华贵的一张脸长得很有些特点，各个部位都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大圆圈里套小圆圈，就连眉毛都圆圆下弯，那神态精灵得像个猴儿。

郑凡进严肃地盯着袁华贵的猴儿脸：“你这是啥话，怎么能如此忽视阶级斗争呢？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不足，总有缺点和错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