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仁垂头丧气地走出门来，这才知道大牯牛摔断了腿。他正没好气，恶狠狠地骂道：“妈卖屄的，我就晓得向老二一家就是灾星、克星。大牯牛偏偏在今天摔断腿，难怪老子生儿不顺！”

桐油表婶战战兢兢地从自家门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糖水里打了两个荷包蛋。

向世仁乜着绿豆小眼，看着桐油表婶惴惴地走进自己屋里，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大牯牛废了这不是小事，得严肃处理！”

蒲国炳说：“再商量吧，桐油表婶那也是碰了巧了，遇上了大炸雷。”

向世仁说：“哪个鸡娃子伤了牛找不到理由？”

保管员笑和尚说：“我看反正我们队上牛也多，伤都伤了，干脆就去公社申请宰杀，我们就当再过个年分点牛肉。”

记工员附和道：“对对，有些生产队还故意让牛摔断腿，再去公社申请宰杀证，我们总还没那样搞嘛。”

向世仁眼一瞪：“鸡娃子些，唯恐天下不乱，哪年的黄历还在翻？公社张顺田是早学精灵的了，牛断了腿都要三回五回调查的。向老二两口子要真是故意让牛摔断了腿，那就不由队里处理了，哪个生产队长要敢包庇分子，那就该你生产队长倒霉摊到，轻则批斗，重则判刑！”

蒲国炳顿了顿，问道：“向书记，你说这事咋处理？”

向世仁干脆地答道：“批斗的话也不说了，可亲兄弟明算账，废了一头牛，就该赔一头牛！”

大队长贾有礼一直没开腔，这时才接话碴：“向书记一向公私分明，制度摆在那里，该赔就赔嘛！”

桐油表婶给书记娘子送了红糖水出来，一听赔牛这话，顿时如五雷轰顶，呆呆地回进自家门里去了。莫说赔一头牛，就是一条牛腿她都赔不起呀！

天擦黑时，桐油表叔回到家里，听说向世仁要他家赔牛，也垂着头“叭哒叭哒”地抽闷烟。

桐油表婶勉强给桐油表叔做了晚饭，自己却呆坐着也不吃。

桐油表叔劝道：“莫想了，你也吃点吧。我已托人上羊跳岩去叫远娃子下来，帮忙出出主意……万分不得已，就把这几间屋让给狗日的向老七算了。”

桐油表婶喃喃自语：“都怪我，都是我牵连了你。要没有我，你还当你的老红军，人家也不敢把你怎样。”

桐油表叔说：“你怎么又说那话。就算你不嫁进门，卖桐油那事人家也会扭着没完。”

桐油表婶不再说话，在床边呆呆地坐着，桐油表叔也坐在火炉坑边抽着闷烟想心事。天色黑尽以后桐油表叔才发现，桐油表婶不知哪一刻竟不见了。这时，远娃子恰好跨进屋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卓娅、肖天健、汪鹄翀三个人。大家听说桐油表婶不见了，个个都焦急万分，七嘴八舌说赶快四下里去找吧。

桐油表叔匆匆喊上邻近的几户老乡，大家分成几路，提着马灯打着松明子火把，满山遍野地搜寻呼唤。可偌大的山林藏个人也太容易了，直寻到半夜也没见个踪影。民兵排长说，桐油表婶是不是叫鬼迷倒了，放几枪驱驱鬼吧。说完便放了三响火药枪。这火药枪一响，还真就听见崖坡下有人呻唤的声音，大家摸索着寻下去，还真是桐油表婶。

原来，出了大牯牛断腿这档子事以后，桐油表婶又伤心，又害怕，又觉得万分对不起老伴，一时间六神无主，神思恍惚。她呆坐到天色擦黑时分，迷迷怔怔地出了门向山林里走去，梦游似地东游西逛。结果，跟大牯牛一样，桐油表婶也摔折了一条腿。

桐油表婶的腿绑扎了起来，在家里养伤。桐油表叔慢声细语劝慰她，天塌不下来，莫要再自寻烦恼。左邻右舍也都来劝她想开些。卓娅和桐油表婶感情特别好，也见天约着肖天健等小子丫头来看望她。桐油表婶的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十多天。

十休日这天，卓娅、肖天健等几个人又来看望桐油表婶。众人聊了一会儿后，桐油表婶便叫其他人都出卧室去，只让卓娅一个人单独留下来，说是要和她说说悄悄话。卓娅坐在床沿，朝桐油表婶靠近了些。

桐油表婶今天有些异样，周身上下穿戴一新，新衣裤一件套一件的。卓娅看着奇怪，询问道：“表婶，今天穿这么多新衣服干啥？你腿脚不方便，还要走人户呀？”

桐油表婶神色诡异地答道：“这些衣服久了没穿，翻出来试一试……我倒是想走走人户，就怕走不了了。”

卓娅说：“表婶莫耽心，只要静养，你的腿骨头能长好的。等过一两个月你的腿好利索了，我陪你一起去走人户，一起去赶场。”

桐油表婶笑了：“丫头，表婶和你就是有缘份，见天就想看看你。”

卓娅说：“表婶安心养伤，只要有空我就会来。”

桐油表婶叹口气：“唉，我受苦受罪倒没啥，就是牵连你桐油表叔了，他年轻时那红军也算是白当了。”

卓娅说：“桐油表叔当红军那是历史事实，有些人怎么就不承认呢？”

“你表叔他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运不好。”

“什么命呀运的，好人就是好人，我们知青都说表叔是个好人，老乡们也都说表叔是个好人。”

“唉，说来说去，都是我那成分牵连了他。我哪天要不在了，你表叔就解放了，还能当他的老红军。”

“表婶，你不要说啥‘在不在’的话，不吉利。你的腿好得了的，表叔的问题也终会得到解决的。”

桐油表婶凝目注视着卓娅：“丫头，你真能找上级帮你表叔申诉申诉吗？我晓得你老子是个大官，你又有文化。”

卓娅说：“表婶放心，表叔的事我记在心里了，以后我一定要找机会向上级部门反映。”

卓娅和桐油表婶家长里短摆了一阵龙门阵后，见桐油表婶情绪好了许多，便和肖天健等几个人到院子外面的山坡上去转了转。

待众人再回桐油表叔家时，桐油表叔正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卓娅问，我表婶该喝药了吧？桐油表叔喊道，她表婶，卓娅回来了。谁知道，卧室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桐油表叔和小子丫头走进卧室，床上却已没了桐油表婶。众人诧异，急忙四下里寻找。在院内院外各处看看，没有人，又跑到上山下山的路上去看看，也没见人影。这令大家十分纳闷，桐油表婶跛着一只脚的呀，还能走得了多远？难道她还能够腾云驾雾不成？

卓娅拉住院子里玩耍的寿女子，问道：“寿女子，看见你家二婶了吗？”

寿女子木讷地答道：“没见。”

大家正准备转身，寿女子又憨憨地用手往桐油表叔家二楼一指：“二婶在楼上玩，刚刚我听到楼上‘扑咚’一声。”

卓娅一听这话，直觉有点不大对劲，转身便往桐油表叔屋里跑，大家也紧跟在她身后跑去。

卓娅三脚两步跨上木楼梯登上二楼，惊叫一声：“不好，桐油表婶上吊了！”

众人抬头一看，见真是桐油表婶悬在大梁上。

卓娅一着急，也顾不得害怕了，扑上前去，一边托着桐油表婶下垂的双脚，一边大喊：“快上大梁，快上大梁，把索套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