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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世仁不理睬肖家两兄弟,又歪着头看起春联的内容来。他结结巴巴地念着春联,疑惑地问道:“这都是写些啥呀?该没有反动话吧?”

一向稳重的方友梅急忙答道:“向书记,春联写的都是社员战天斗地建设新农村的内容,都是革命的。”

肖天健揶揄道:“这是上下两联,贴在门柱上,门框上还要写一个横披,叫作‘忆苦思甜’,你看多革命。”

肖天健这横披添得很是巧妙,回答向世仁的话也很巧妙,大家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向世仁颇不信任地瞅瞅肖天健,翻翻他的绿豆小眼:“莫懵我。不怕你几爷子耗子钻进书箱里——咬文嚼字,空了我找村小的黄老师来帮我看看。”

说完这话,向世仁又转身离开了。

桐油表叔撇撇嘴:“哼,就凭村小那个把青蛙教成虼猫的黄老师,能说得出个啥子所以然来?”

30、一条牛腿要了一条人命

春节一过,眨眼间冰消雪化,春回大地,地里的农活又忙碌起来。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个个生产队都悉心筹措着,把耕牛、种子、器具等一应物事准备妥当,争取开春开个好兆头,让新的一年能有个好运道。而牛,则是一应准备物事中首当其冲的至爱珍宝。

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莫说偏僻的大巴山,整个中国农村都还沿袭着千百年来农耕社会的习俗,大量的地方根本不知道农业机械为何物,不管犁、耙、拉、运,多少繁重的农活全都离不开牛,因而,牛就是农业机械,就是农村生产活动中最重要的生产力。

按照那年头阶级斗争的理论,农村许多地方是不准地富反坏右这些“分子”养牛的,据说分子会将梅花针混在饲料里,害死耕牛,破坏生产,这是许多知青从文学作品中都读到过的。

然而在大巴山情况却有些异样,许多生产队反而强制性地将耕牛派给分子养。这一度让燎原茶场的知青们很是困惑:要是分子用梅花针害死耕牛,又该如何是好?但知青们一旦落脚大巴山的实地生活了,这一现象也就无足为怪了。大巴山大面积施行刀耕火种,耕牛使用较少,长期只能养不能杀,数量越来越多。而国家又严格立法,耕牛是一律不许宰杀的。即便是一头笨牛,怎么教它也不会耕地,那也一样不能宰杀;如果牛确实年老有病,那也得公社兽医开证明才可宰杀。于是,养牛成为了一种很重的负担。大巴山甚至还有这样的奇特现象,一些生产队摊到了笨牛,耕地无法耕地,宰杀不敢宰杀,养着又浪费饲料,便干脆将其抛弃野外,谓之曰“放生”,而无主的牛便在田地山林间到处流浪乱窜。

大巴山的牛由是成为了让老乡们又爱又恨的家畜。至于饲养牛,责任大而工分又少,就没几个人愿意养了,生产队只得强制分派养牛任务。对于这样的好事,向世仁自然不会忘了他的分子二哥向世文,桐油表叔家也因此被强制分派了一头水牛。

这水牛是头大牯牛,脑门上一对又扁又宽的大角向后弯着,煞是威风;那牛蹄子足有斗碗大小,行走着地时都能让人觉出震颤;它要抬起头来鼻孔里喷几声粗气,别的牛定会惊退几步。

开始时,老两口也颇为这头大牯牛忧心,毕竟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又要出工,又要忙家务,这下还得为大牯牛备大量的牛草、饲料,怕忙不过来。可和大牯牛处得几天来,两个老人却又喜欢得不行,待大牯牛就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亲。平日里,桐油表婶见天都去放牛,专往水好草密的山中去。每天无论天晴下雨,她都要割上好几花篮青草,为的是晚上能分几次喂给大牯牛吃,说是“马无夜草不肥,牛无夜草不膘”。桐油表叔则一有空闲就去给大牯牛梳理梳理皮毛,挠挠痒。农作繁忙时,老两口还常将自家喂猪的精饲料拿来给大牯牛“加餐”。在老两口的悉心呵护下,大牯牛很快便长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大牯牛很有灵性,在桐油表叔、桐油表婶面前,那叫一个驯服。每次犁田耙地,只要桐油表叔站在一旁,它便会自动站到犁耙前,就差自己给自己套上笼套了。田块不论是大是小、是方是圆,大牯牛都能轻车熟路似的,该直行直行,该转弯转弯,与人配合默契。

大牯牛虽然生得“牛高马大”,性情却十分温顺,能让人骑在它背上。你若要骑上大牯牛的背时,只须用手在它背上一拍,吆喝一声“趴下”,它便会主动蜷曲四腿把背放低,再对它喊一声“提拐”,它便会将前腿像凳子似的支起,然后你踏上一只脚,抓住它的鬃毛,一使劲便坐到牛背上去了。

当然,这大牯牛也有犟性子的时候,牛脾气嘛。有时牵着它过庄稼地时它犟起性来,会硬伸着脖颈把嘴向庄稼凑去,长长的舌头只那么一卷,一簇麦子或几株玉米就进了它嘴里,任你把缰绳怎样拉紧也拉不回来,鼻子硬得很。

谁也不曾料到,就是这么一头可爱的大牯牛,却给桐油表叔家造成了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

这天,桐油表婶照常到山里去放牛。傍晚时分,天气忽然变了,天边黑云翻滚,一场暴风雨眼瞅着就要来临。桐油表婶急忙吆着大牯牛往家赶。谁知赶到一处陡坡时,刚好天上电光一闪,猛然劈响一声炸雷,大牯牛受到惊吓,挣脱牛鼻绳便狂奔起来。待桐油表婶追上前去时,大牯牛已跌下断崖,绕下崖去一看,大牯牛已不幸摔断了一条腿。

暴雨转瞬已哗啦啦下了起来,桐油表婶又心疼又惊恐,淋着雨流着眼泪跑回家里,给桐油表叔说了这事。桐油表叔一听也慌了神,抓起一顶斗笠扣在头上,转身便向对门跑去,如此大事得及时向向世仁汇报。

事情也凑巧,这天正值书记娘子临盆生产。此刻,书记娘子正感觉肚子开始隐隐作痛,一阵阵尖声惨叫,向世仁则在门外廊下焦躁地走来走去。接生婆神色慌张地出门来了,说像是遇上了难产。向世仁绿豆小眼转了几转,便冒着雨匆匆跑到院子中央,三下五除二把石碾子抖散了架,又三脚两步跨进门去,抓起一杆火枪钻到书记娘子床下,然后趴在地上,朝外“砰”地放了一响。据大巴山老乡说,放火枪可以催产,娃儿要赖在娘肚里不出来,放一火枪就能把娃儿给硬轰出来。

桐油表叔进屋又不好进屋,走又不能走,急得在向世仁门前直搓手。恰逢六大队大队长贾有礼带着蒲国炳等一干大小干部来探望书记娘子,桐油表叔便急忙向贾大队长述说了牛摔断腿的事。这贾有礼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虽生得满脸横肉,貌似鲁莽,其实却喜怒不形于色,心细如发丝。他眯缝着双眼听罢桐油表叔的述说,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只吩咐民兵排长带人先把大牯牛弄回来再说,余下的事留待向书记处理。桐油表叔便提心吊胆地跟着民兵排长去了。

民兵排长一行人走了没多一会儿,偏东雨过去了,向世仁屋里也传出了“哇哇”的啼哭声。婴儿还真给“轰”了出来,只不过,却又生了一个不带把儿的女儿,她后来被唤作满女子。向世仁两口子一心盼着生个儿,却不料一连生了六胎都是丫头,养儿防老梦算是彻底破灭了,不禁一迭连声地唉声叹气:“八字不好,八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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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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