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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胖居然哑巴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面对江桃桃的挑衅没有反唇相稽。此刻,他脑子里印的全是刚才白雪地里的红毛衣,他从未曾想到过,这位狗见羊的冤家竟然是这么的可爱!

到桐油表叔家去的人找齐了,一群小子丫头说说笑笑地从羊跳岩往菌子坪走去。路上,肖天健建议道,桐油表叔老两口生活也难,送点全国粮票给他们吧。大家都赞成,便掏口袋凑了十五斤全国粮票和两元钱,说好由方友梅统一送给桐油表叔,就说是一点心意。

老两口欢天喜地把小子丫头们迎进了门。

众人刚在火炉坑边坐下,桐油表婶便急急地抱来些包谷、红苕,让知青们自己在火炉坑里烤着吃。她又从火炉坑上方的铁钩上取下几块腊肉来,洗净了,丢进锅里煮起来。桐油表叔则叭哒着叶子烟,和知青们天南海北闲聊。

没多一会儿便腊肉飘香,饭也熟了,桐油表婶又炒了几个小菜,煮了一盆盐菜汤。桐油表婶给知青们一一盛上饭,桐油表叔笑模悠悠地招呼大家快吃。大巴山这几个月过下来,人人弄得饥肠辘辘,一见肥大坨、精米饭,早已馋涎欲滴,不由大嚼起来。吃了一阵,小子丫头们才发现桐油表叔老两口没大动筷子,只是用慈祥的眼光看着大家。

肖天健有点不自在了,放下碗筷,说:“表叔表婶,你们怎么不吃?”

桐油表婶笑道:“我们老了,吃不了好多。”

还是汪鹄翀洒脱灵活,反客为主地拈起几块肥肉来便塞进两个老人碗里,还一边说着“莫客气,莫客气”,把个老两口乐得呵呵直笑。

江桃桃说:“桐油表叔,桐油表婶,以后你们到了重庆,我请你们吃火锅。”

老两口又乐得呵呵发笑。

吃罢饭,桐油表叔依旧兴致勃勃地和小子丫头们聊个没完。也难怪,长年累月儿女少有回家,老两口也实在太孤单寂寞了。

聊来聊去,聊到了修堰塘的事。

卓娅忿忿地说:“桐油表叔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派去修堰塘?”

桐油表叔说:“蒲国炳倒是不要我去的,还不是我那个好兄弟向老七捣的鬼派的工嘛。你表婶就在屋角栽了几窝苦瓜,他还扣了一百五十个工分,说是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

肖天鸣骂道:“向世仁这个人也算是干部?真有点头顶上长疮脚底板流脓的味道。”

桐油表叔和小子丫头摆谈得愉快,不由勾起了他从前当教书先生时的笔墨兴致,笑着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蒋干了。我想写副春联,你们这些读书人来帮我参谋参谋。”

桐油表叔有点卖弄地搬出了他的文房四宝,又取了几张红纸出来。他手里一边动着,嘴里还一边给小子丫头们讲起了一个民间传说:有一次,明朱元璋微服出巡,其时正逢过年。朱元璋经过一户阉猪的人家,见这家人没有贴春联,就主动给他家写了一副。他抓住阉猪的特点,写道: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他说,就是因为朱皇帝的提倡,民间才开始到处写春联,逐渐成为了一种风俗,一直流传到了现在。

几个小子丫头听桐油表叔讲得有趣,也都高兴。

桐油表叔用手在桌上慢慢展开红纸,一边在脑子里构想着春联的词句。谁知道,向世仁却出人意料地径直跨进门来。

向世仁瞟一眼桌上的笔墨纸砚,满脸鄙薄地说:“老二,又在弄这些四言八句,又想搞封资修那一套呀?”

桐油表叔说:“我就过年写副春联,怎么又封资修了?”

向世仁说:“哼,你要写啥鸡娃子春联我也懒得管,只是你莫用红纸写,要写就用白纸。”

桐油表叔火了:“大年头上你叫我用白纸写,你不是咒我们家死人吗?”

向世仁也火了:“这是规定,你还想对抗政策吗?你老二也不抠到屁眼想想,你那成分比冬腊月的母猪背楞还高,还有资格用红纸?”

向世仁说的“成分比冬腊月的母猪背楞还高”这话倒是颇为生动,冬腊月间缺少饲料,母猪都饿得肋巴稀稀的,一匹匹肋巴历历可数,那背楞还能不高?

桐油表叔气乎乎地质问道:“自古没听说过用白纸写春联的,你少拿政策来懵我!”

向世仁傲慢地楞了桐油表叔一眼,说:“老二,莫说我不讲兄弟情,我是***员,要讲阶级斗争,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丢下这句话,向世仁转身向门外走去。

听着向世仁“阶级斗争”的高论,望着他出门的背影,最感慨的人是陈安生。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农村黑五类遭遇的欺凌竟比城市黑五类更不堪;而在不忿的同时,他似乎又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庆幸和优越,自己毕竟披了一层知青的外衣、戴上了一个革命接班人的光环啊!

桐油表叔自然十分懊丧,将毛笔狠狠地往桌上一掼,骂道:“狗鸡娃子向老七,我又不是死了家人写挽联,他居然让我春节写白纸,也太恶毒了!”

桐油表婶眼里含着泪花,迷茫地说:“向老七这是不要我们一家活呀!”

卓娅愤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的红纸上,喊道:“桐油表叔,今天就用红纸写春联,看他能怎样!”

肖天健说:“对,桐油表叔,你就用红纸写。向世仁要是追究起来,你就说是我们知青非让你写的!”

看小子丫头们这样关心自己,老两口才平静了许多。桐油表叔又开始构思起他的春联词句来。过了一会儿,桐油表叔说:“这副春联,我就给我自己画画像吧。”说罢,他挥毫写下了两联:

开大山,碎小石,修拱桥,面平路,闯南闯北;

砍长竹,划短篾,编花篮,箍扁桶,装东装西。

大家围到桌前,争相阅读起桐油表叔的春联来。

方友梅说:“桐油表叔这副春联有意思,的确写的都是自己的日常生活,写得真生动。”

汪鹄翀看着春联却若有所思,说:“桐油表叔是个耿直的人。只是,有些事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看这副春联还可以改一改,写得更硬气一点。上联末尾该加一句‘只求莫闯鬼’……”

肖天鸣抢过汪鹄翀的话头,嘻嘻一笑:“要说桐油表叔耿直硬气,那下联末尾也得加一句‘就是不装蒜’。”

两个小子的话把桐油表叔逗得喜笑颜开,连连夸奖:“嗯哪,画龙点睛,画龙点睛!小子有才,比我老朽强!”

夸罢,桐油表叔把春联重新写过,重重地把笔一搁,大声地念了出来:

开大山,碎小石,修拱桥,面平路,闯南闯北,只求莫闯鬼;

砍长竹,划短篾,编花篮,箍扁桶,装东装西,就是不装蒜。

老老少少正为春联谈得高兴,谁也没料到,向世仁二进宫又转回来了。

向世仁乜斜着绿豆小眼把桌上的春联看了看,诘问道:“怎么,还是要用红纸写吗?把我的话当放屁吗?”

肖天鸣说:“红纸春联是我们知青让写的,不关桐油表叔的事。”

肖天健说:“这大年头上要用白纸写了春联,恐怕不光对桐油表叔一家不吉利,对整个六大队也会大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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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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