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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世仁说:“苦瓜秧是扯了,可是你错也犯了,不处理那还有个王法?老二,不是我非和你过不去,这叫割资本主义尾巴!”

蒲国炳说:“看在桐油表叔帮忙搞年终决算的份上,功过两相抵,就莫罚款了吧。”

向世仁却毫无退让余地:“不行,桥归桥路归路,老二是搞了年终决算,可也免了他修堰塘的苦差。该罚还得罚!”

蒲国炳几个人一看,这款向世仁是非罚不可的了,便代桐油表叔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争来争去,最终还是决定扣一百五十个工分才了了事。

然后,大家又接着弄账。

弄着弄着,蒲国炳皱起了眉头:“向书记,今年七队收成也不咋的,你看在战备粮还是三超粮上面能不能少交点?”

向世仁没有作声,脸上也木然没有表情,就像没有听见蒲国炳说话似的。

会计惴惴地问:“蒲队长,你想瞒产私分哪?”

蒲国炳说:“咋叫瞒产私分呢?本来三超粮就是丰收有余粮才交的嘛,我们七队可是家家普遍缺粮。”

会计说:“你们领导咋说我咋办,二天莫栽我贪污就是了。”

蒲国炳说:“啥贪污不贪污的,和尚打架扯辫子——没有的事。少交的粮食还不是社员大家分,你我又不多占几斤几两。”

保管员笑和尚说:“对对对,啥贪污不贪污的,贪污和浪费是其他的大队!”

“贪污和浪费是其他的大队”这话是从一句毛主席语录变化而来的,毛主席语录本来是“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但当年的农民都普遍喜欢弄成这样的俏皮话来说。

向世仁对瞒产私分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他打个呵欠,轻描淡写地说:“我先回家了。记住哈,你们有啥事自己商量着办,反正我是啥也不知道。”

向世仁拍拍屁股走了,其他几个人继续弄账,直熬到斗转星移半夜时分才将账目做完。

桐油表叔回到家中,桐油表婶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问道:“回来啦?”

桐油表叔闷闷地答道:“嗯哪。”

“账都算完啦?”

“队里的账是算完了,可老七给我们家也算了一笔账。”

“咋回事?”

“还不是为了屋角栽那几窝苦瓜。狗日的非要扣一百五十个工分,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

桐油表婶愣了。半天,才郁郁地叹口气:“唉,都是我连累了你,要没有我,向老七哪敢这样对你。”

桐油表叔摇摇头:“你又说这话。你规规矩矩一个妇道人家,又做了啥了?算了,莫想它了,穷日子我们过过,做桐油生意那阵富日子我们也过过,扣几个工分又能哪样?”

“向老七到底想干啥?”

“还能想啥,他那绿豆眼就是猫着向家院这几间屋。我看,他早晚得寻啥岔子,把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挤出去。”

桐油表婶没再吭声,默默流下泪来。

第二天一大早,尽管天上还飘着零星的雪花,七队的老乡们已齐唰唰地拥进了蒲国炳的院坝。大家各自带着小板凳,三三两两地坐满了蒲国炳家的堂屋和两间厢房,晚到的人便挤在他家的厨房里和外面的屋檐下。

一会儿,会计和记工员从堂屋出来,把记工统计表张贴在墙壁上,那上面公布了每个人挣得的工分和应分的现金。这可是年终分配的依据,男女老少都急忙凑上前去,仔细地核对起自己的工分统计来,那模样就仿佛科举时代围观金榜题名一般。看的结果,自然是有人喜,有人愁,有人抱怨,只有桐油表叔老两口缩在角落里,连记工表都懒得看了。

又过一会儿,蒲国炳宣布开会,记工员和会计便依次宣读了每个农户中每个人的工分。开过会,蒲国炳吩咐会计、记工员和民兵排长几个人赶快到公社信用社去把现金取回来。大家却都不愿离开,都在原地等着。

晌午过后钱才背回来,都装在花篮的麻袋里,麻袋扔在了八仙桌中央。男女老少都围着八仙桌眼巴巴地翘首以盼。直到下午三点,分红才算正式开始,蒲国炳叫到某人的名字,某人便应声走到八仙桌前,签个字,然后领取自己应得的那份“红”。

远娃子帮着二舅、二舅妈把分得的粮食背回向家院时,已是傍晚时分。各家的炊烟都袅袅升腾了起来,弥散的饭菜味也似乎比平日里香了许多。

桐油表叔也恢复复了往常的乐天情绪,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和远娃子聊起燎原茶场知青的龙门阵来。

桐油表婶在一旁听着两舅甥闲聊,插嘴道:“远娃子,卓娅那丫头实在逗人喜欢,过年时你把她请到家里来吃顿饭。”

桐油表叔说:“那就把肖天健那小子也一道请来……干脆,再多请几个知青娃子来,我也跟着小子丫头们闹热闹热。”

远娃子有点犹豫:“二舅,你今年才分了这点粮食,人请多了,一顿就吃你一个坑。”

桐油表叔笑道:“反正分的粮食也管不了一年,还在乎多一顿饭少一顿饭?要说,区长、社长的我还没看起,知青娃子可是贵客。红军是毛主席缔造的,知青也是毛主席缔造的。”

大年三十这天,桐油表叔老两口真的让远娃子去请知青来家作客。桐油表叔说:“远娃子,卓娅、肖天健、方友梅这三位是一定要请到的,叫他们几位的好朋友也一起来吧。”

远娃子应了一声,便上了羊跳岩。他先找到卓娅、肖天健、方友梅三个人,转达了二舅和二舅妈的意思。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邀约肖天鸣、汪鹄翀、卓立、陈安生、丁可儿几个人一起去。

卓娅、肖天健、方友梅通知人去了,远娃子一个人转到宿舍木楼外,眼睛搜寻着,他私下想把江桃桃也请到桐油表叔家里去耍耍。也真巧,此刻江桃桃偏偏就站在前面的雪地里。

远娃子正要向江桃桃走过去,却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另外一个人也正痴痴地看着江桃桃,而且这个人居然是陶胖!远娃子颇为诧异,陶胖不是江桃桃的冤家对头吗?他不是总和江桃桃斗嘴扯皮吗?他怎么会用这样的目光望着江桃桃?

其实,不要说远娃子感到诧异,就是陶胖自己对自己也都深感诧异,他悄悄地凝望着雪地里江桃桃的身影,觉得忽然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心里涌动,就像有一只小鹿在心头跳跃似的,冲动而又惶惑不安。江桃桃似乎正在向远处眺望。她今天穿了一件玫瑰红的毛衣,荷叶形的衣领,领下两条带子系成了一个蝴蝶结,合身的毛衣清晰地衬出了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身体曲线。无垠的莹洁白雪映衬着一个孤零零的红毛衣少女,如诗如画,令陶胖禁不住心动神摇,一下子看得呆在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远娃子终究还是走上前去,有些腼腆地对江桃桃说了请她去作客的事,江桃桃爽快地便应承了。

陶胖呆呆地看着江桃桃和远娃子一起走了过来,也不知他俩刚才说了什么,悻悻地问道:“桃……桃桃,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江桃桃没好气地答道:“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走哪去,未必还要向你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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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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