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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此消彼长,许多生产队年终决算下来,每个人头也就落不下几个了,或分得毛谷子百来斤、红苕三四百斤、洋芋一百多斤、包谷四五十斤、苦荞麦等杂粮少许、油菜籽几斤以及一二十元现金。豌、胡豆除了吃点嫩豆,基本无干豆可分,连作豆瓣的原材料都没有。黄豆、绿豆少有分,但也必须种,因为国家要征购。粮食不足以资全年裹腹充饥,便只得靠自留地的瓜果蔬菜和山上自生的野菜、野果来补充。至于现金分红那点钱,不管称盐打油、购衣买鞋、看病抓药、娃儿读书还是红白喜事,全都指靠着它,就难免更是捉襟见肘了。

但不管怎么说,在当年的农村,这年终决算分红毕竟是一等一的大事。虽说大巴山苦寒点,年终分配甚为微薄,可这终归是农户们明年一年养家糊口的救命钱粮哪!再说了,终归辛劳了一年,借着分红后有点钱有点粮有点肉的,一家人还可以在大年头里团聚团聚啊!

且说七队的几个干部在堂屋里一碰头,蒲国炳便布置任务:“开会分红的事已经通知下去了,这几天我们几个说啥也得把年终决算搞出来。”

会计皱着眉头道:“就我一把算盘,我手脚又慢,怕是有点恼火。”

民兵排长提议:“桐油表叔算盘熟,我看把他也找来帮帮忙。”

记工员问:“桐油表叔不是冬闲里被大队抽去修堰塘了吗?”

蒲国炳说:“喊回来,喊回来,都火烧眉毛了!”

向世仁厉声道:“不行,向老二是分子,哪能让他参加年终决算!”

向世仁所说的“分子”,是当年一个特殊的政治术语,指“地主、富农、***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五种“坏人”,简称“地、富、反、坏、右”,或通称“五类分子”;大巴山人将它再简化一下,便喊成了“分子”。这“分子”是大巴山农村地位最低下的人群,逢人低眉顺眼,点头哈腰,许多苦活、累活、脏活都派给他们做。许多知青虽然“出身”也不好,但在农村的分子面前,也会下意识地撇下嘴角,泛起一丝鄙薄之意。

蒲国炳说:“向书记,你听我说两句。桐油表叔年纪大,修堰塘也出不了多大个力,再说了,他咋说也当过老红军,打个算盘算个账,也没球啥。我本来就不想安排他去修堰塘的,也是你向书记大义灭亲,非要他去。”

向世仁不满地瞪一眼蒲国炳:“说啥屁话!什么年纪大不大,什么大义灭亲,分子就是分子!你以为向老二修堰塘和别人修堰塘一样?贫下中农去修堰塘那是正常出工计工分的,命令分子去修堰塘那是贯彻阶级斗争政策!你头脑里阶级斗争那根弦哪去了?”

保管员取笑道:“向书记,怎么上纲上线的,桐油表叔是你哥哟!”这人喜欢吹牛日白,见人笑扯扯的,老乡都叫他“笑和尚”。

向世仁骂道:“你鸡娃子的,不分啥场合,就爱乱搭个飞白!哥又哪样,亲兄弟明算账!亲不亲,阶级分,你这点觉悟都没有?”

蒲国炳说:“不是我们非要找桐油表叔,这不也是决算找不到人了吗?再说了,往年搞决算都找了桐油表叔,也没见出过啥岔。”

会计说:“嗯哪,还真是蒲队长这话。向书记,我一把算盘肯定弄不过来,你看是不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还是让桐油表叔来帮忙?”

向世仁训斥道:“我早跟你们说,要抓紧培养贫下中农自己的财会人员,你们就是当耳边风!”

蒲国炳说:“向书记,你当官的张个嘴,我们下边的跑断腿,文化人那也不是说变就变得出来的!”

向世仁不耐烦地扬起左手腕来看了看他的“上海牌”,说:“好了好了,莫扯卵子经了,去个人,把向老二喊回来吧!”

大家一听向世仁这话才松了口气,民兵排长“嗯哪”答应一声,转身便急急往堰塘工地去了。

在那年头的大巴山,修堰筑塘的出工条件都是极差的,是一个“要脱几层皮”的重活。首先,没有任何机械,老乡们就全靠人力,用锄头一锄一锄地挖塘泥,用花蓝一筐一筐地把泥土背到坝上,然后再人牛齐上,几十个人和牛一起拉动一个巨大的石滚碾压塘坝;其次,被抽调前往的人都自带点包谷、红苕之类充作口粮,再在工地上搭个篾席工棚,权当临时休息、睡觉的住房;而且,修建堰塘水库又往往安排在冬闲最寒冷的时候。如此这般,自然用不了几天,修堰筑塘之人便会弄得一身褴缕肮脏,形如乞丐,苦不堪言。

但修堰筑塘的事又不能不作,因为水之于农业生产如命脉一般,水利是农业建设不可或缺的首要条件。只是在那年头,中国农村都是靠天吃饭,水利机械近乎空白,所谓水利工程主要也就是修建堰塘或者修建水库。

桐油表叔年老力衰,干这项活儿本是很不堪的,可他这人生性随缘乐和,有点老顽童模样,也没把修堰塘太当回事儿。

民兵排长来到堰塘工地,桐油表叔正随着大家在夯坝。虽然汗流浃背,桐油表叔却还领头吆喝着号子。这老汉喊号子有些别出心裁,先粗着嗓子唱道:

河里涨水沙浪沙,

妹过跳礅眼发花,

你是哪家的小大姐,

要不要我来把你拉?

然后,他又捏着嗓子哆声哆气地唱道:

对门哥哥你莫来拉,

我是蜜蜂扑过的花,

我已开花结过果,

你莫在我身上想办法!

有这老顽童在工地上这么一搅和,修堰塘的役工们纷纷笑作了一团。

民兵排长向桐油表叔匆匆传达了年终决算的事,桐油表叔二话不说便走进工棚,将简单的衣物用具塞进一个麻袋,挎起麻袋便随民兵排长回生产队了。

这天晚上,蒲国炳的堂屋火炉坑边摆放了一张八仙桌,两盏马灯照得雪亮,一众人聚在一起结算核实起一年的总账来。大家整理票据的整理票据,拨拉算盘的拨拉算盘,把票据捋了一遍又一遍,忙了个不亦乐乎。

算盘“噼哩啪啦”一阵响后,向世仁忽然说:“今年春上,二嫂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栽了几窝苦瓜,这是资本主义尾巴,得扣工分。”

蒲国炳说:“桐油表婶那事不是都处理了吗?栽的苦瓜秧也给人家扯了,就莫罚了吧。”

记工员也说:“哦嘞,说齐天杵齐地,桐油表婶弄的那也就是一块空地,我看教育教育也就算了。”

向世仁绿豆小眼一鼓:“你几个鸡娃子就会充好人说屁话!啥叫空地,除了自留地,都是公家的地!”

桐油表叔说:“老七,你莫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作。我就算栽了几窝苦瓜,那也是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我那些柴禾还不是堆在那里的。”

向世仁说:“哼,你称二两棉花纺纺(访访),随便你到哪个公社去,家家都得在生产队划拨的自留地上种菜,有哪个屁眼大点能多占自留地?”

桐油表叔说:“苦瓜秧扯也扯了,我又没收得几斤几两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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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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