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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坑带给了知青们暂时的欢乐,众人一有空便往火炉坑边钻,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聊家常,说笑话,摆鬼故事,打精神牙祭,仿佛只有火炉坑里那燃烧的红红柴火,才能予人一点微弱的温暖和莫名的希望,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小女孩擦亮火柴瞬间的心情一样。但大巴山寒冷而又单调乏味的漫长冬闲,却也在不知不觉间引发了小儿女们的思乡情绪。

卓立念起了京剧《秦琼卖马》的上场引子:“好汉英雄困天堂,不知何日回故乡。”接着唱起了那段脍炙人口的西皮慢板:“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这段戏文讲的是,隋末唐初名将秦琼因押解失误而盘缠又用尽,被困在了潞州天堂县的异乡旅店内,英雄末路,不得已卖爱马解困窘。卓立将一代京剧宗师谭鑫培那凄惶的腔调模仿得维妙维肖。

陈安生深深地叹一口气:“唉,从前天天都能听见重庆乡音,现在是到处都听不到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卓立的吟唱和陈安生的话触发了众人的心病,火炉坑边嘻嘻哈哈的笑声顿时收住了,映着红红的柴火各自想起心事来。一些人掏出自己的家信来看,一些人掏出钢笔、信笺给家里写回信,而那些最近没有收到家信的人则免不了有些抱怨。

江桃桃说:“也不知怎么搞的,妈好久没给我来信了。”

丁可儿说:“我爸也是,天天都在练书法写字,还不如一天给我写一封信。”

……

那年头不像现在,莫说遍地网络,就是电话也只有少数公家单位或极少数特权人物才拥有,天各一方的人们相互联系的唯一桥梁就只有书信。当年燎原茶场的知青们最盼的也就是家信了,且不说地处大巴山的云坝和重庆相隔千里之远,一封信辗转抵达这大山环伺的偏僻之地需要十天半个月,很不容易,而且随家信而来往往还有钱、全国粮票或者糖果糕点什么的,岂能不盼?尽管,私信大多千篇一律充满了“革命”的套话,抬头称谓“某某同志”,结尾问候“此致革命敬礼”,中间奢谈些工作、学习、革命理想,个人情感则微不足道,然而,人人盼家信依然如同盼星星盼月亮一样。

每逢有人从云坝场返回羊跳岩,大家便会像迎接贵宾一样地迎接他,看他有没有从云坝场邮局给自己带回一封家信来。收到信的自然乐不可支,会反反复复拿出来看上好几天,没收到信的则老大不开心。

看着大家难以克制地思念家乡和亲人的样子,肖天健感慨地想,现在才懂得了什么叫作“家书抵万金”。

跟众人比起来,陈安生的心情尤为不平静,他不光牵挂着母亲和兄弟姊妹,还暗暗牵挂着燕子。但遗憾的是,尽管母亲三天两头有信寄来,燕子的信却是一封也没有。他不由得不胡思乱想:也许,燕子是真的彻底变心了?但重庆分别时燕子凄凉的誓言还音犹在耳哪,“安生,我会给你写信的!……等我的信!……我发誓,我一定会等你的!”……或者,就是母亲执意不给燕子透露我下乡的地址,燕子没法给我寄信来?……

这天,又到了燎原茶场到云坝场背供应粮的日子。

眼下尽管天寒地冻,行路艰难,但国家按月拨给大家的供应粮还是不能不背回来吃的。只是背供应粮是一项很苦的差事,从羊跳岩到云坝场很远,大约有三十多里路,每个人背负着百来斤重量翻山越岭,单面就得走上三、四个小时,往往天不亮就得起床,天黑才能回到家。至于冰天雪地里背粮那就更够呛了。因此,背粮这项工作主要由男生和老场员承担,场里还为此专门排了背粮轮值表。

这天的背粮轮值本来并没有陈安生,可他主动申请要去,似乎有一种预感似的,他总觉得燕子应该来信了,他得第一时间在邮局取到信。陈安生和肖天健几个人背上花篮、麻袋,一大早就紧赶着出门下了羊跳岩。为了防止冻土山路打滑,每个人都穿上了用竹麻编织的麻窝子草鞋。

一行人到云坝场粮站领好供应粮,差不多已晌午时分,来到云坝场邮局,邮递员也已从县城里搭车将信件、报纸带回来了。

事情就有这么凑巧,这天还真有陈安生的家信,而且一来就是两封,一封依旧是母亲的来信,而另一封竟然真的是燕子的来信。陈安生大喜过望,同时心又揪得紧紧的,不知家信中会说些什么。他两手颤抖着先打开了燕子的信,还没读眼睛就湿润了。

安生:

近来好吗?别怪我这么久没有给你来信,我实在是没法找到你的地址,几次从云南回重庆都找过你妈,但你妈就是不愿给我说。不过你也千万别怪妈妈,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她说我俩现在天各一方,你又没有工作,家庭出身又不好,谈恋爱是不会有结果的,只会害了你也害了我。

这次你妈同意我给你写这封信也是有条件的,她叫我把信交给她然后再由她寄给你。你妈还让我在信中实事求是地向你说明我们两人的现实处境,断了我们的关系,说是长痛不如短痛。

随信汇来十元钱,也是恳求了你妈半天她才答应代汇的,我说这也许就是我最后一次表达对你的关心了。这点钱你就自己买点营养品吃吧,我知道,大巴山的生活苦得很!

我不怪你妈,我知道她也是出于一番好心,特别是耽心你带着精神负担过日子。其实我自己也很矛盾,上次没有勇气和你一起到大巴山,对于将来的路心里也很迷茫。但是,我确实又怎么也丢不开你。现在我也不愿意想得太多了,我发过誓等你,就一定会等你!

安生,这封信我写得好痛苦,可以说是用墨水、泪水和汗水这三水混合写成的!我一边写,就会一边想起我俩在一起的日子,想起第一次碰见你读普希金的诗,想起我俩在嘉陵江边的漫步,想起学习班结束时你对我的怨恨,想起出发那天清晨错过了和你告别!……

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发生奇迹,你和我忽然之间都同时在重庆工作、生活!可是,这世上有奇迹吗?……

安生,这封信才写完,我就想到了下一封信。说实话,下一封信将会在什么时候用怎样的方法寄给你,我现在心里完全没有数,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再啰嗦了,啰嗦也没有用啊,只是好想好想见你!

你永远的燕子

1966.1.5

燕子的来信没有按当时流行的“革命”套路叙写,而是充满了柔情蜜意,这让陈安生的心灵得到了一丝淡淡的慰藉;但字里行间那闪烁不定的耽忧,又令他十分的忐忑不安。

陈安生满怀心事地收起了燕子的信,又缓缓地打开了母亲的来信。母亲在信中除了谈一些家里兄弟姐妹的事以外,主要是叮嘱陈安生要理智地处理和燕子的恋爱关系,并且还一再告诫陈安生,只要是在农村就不可急于谈恋爱,更不能考虑结婚安家的问题,这更加重了他的心事。

肖天健耽心地问:“安生,出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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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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