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家也就紧张了那么一两个星期,看虱子实在是灭不了也便听之任之了,恐惧感也反倒渐渐舒缓了,就连一向胆怯的丁可儿也开始学着老场员“嘎嘣、嘎嘣”地掐起虱子来。望着丁可儿专心掐虱子的模样,孔思远又感慨起来:“人的适应能力真是超乎想象,真是应了‘虱多不痒,账多不愁’的古训。”
掐虱子从此成为了燎原茶场的一项常规生活节目。晚上上床之后,大家常常脱光内衣凑到油灯跟前细细地寻找,寻出一个虱子来,便用两个大拇指的指甲将其“嘎嘣”一声处以斩刑,或者放到油灯火苗上“毕剥”一声处以火刑。如果休息日恰逢出太阳,大家还会齐聚在太阳底下捉虱子,手脚利麻地一掐一个响,一会儿便弄得满手都是污血,还要比谁捉的虱子大,谁身上的虱子多。
这天,大家掐虱子意犹未竟,不由议论起虱子来。
丁可儿眨着大眼睛问道:“真奇怪,我身上的虱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江桃桃说:“那还不简单,都是老场员不讲卫生,传染给我们知青的。”
吴麻子嬉皮笑脸道:“江桃桃,你说虱子是老场员传染的,是哪个不讲卫生的老场员传染给你的?”
郭南下批评道:“别胡说!人身上汗气重了,衣服又少换洗,当然会生虱子。我们去年来的知青都经过了这一关。”
卓娅说:“是啊,天天那么重的劳动,天天大汗淋漓的,身上都有臭味了,专吸人血的虱子还不乘虚而入?”
向世仁听知青们不停地谈论虱子,幸灾乐祸地说:“我说黄瓜才起蒂蒂嘛,就受不了啦?你们不是说这叫革命的虱子吗,还要消灭它?”
江桃桃抱怨道:“向书记尽乱说,虱子革什么命嘛!”
向世仁油腔滑调地说:“你看看,我们贫下中农哪个身上没有虱子?你们身上也长点虱子出来,那就和我们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了嘛!要说,虱子对你们是大大有功的,还不该叫个革命的虱子?”
莫华忍不住讥讽道:“对对对,向书记高论。毛主席说,‘最干净的还是工人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干净’。以后我们身上可以再多养些虱子,多革命一点!”
陶胖跟着起哄:“我身上虱子还不够多,哪个借我点,支持我革命!”
肖天鸣也讥讽道:“阿Q是捉虱子的老手,要比虱子,他称得上是革命老前辈了!”
向世仁迷惑地问:“阿Q是哪个?”
肖天鸣说:“这个人你得去问鲁迅先生。”
向世仁又问:“鲁迅先生又是哪个?”
大家一听向世仁这话实在有趣,都哈哈大笑起来。
说归说笑归笑,衣服上的虱子虽不能灭绝干净,但一身肮脏发臭,这澡是不能不洗了。特别是方友梅,她一直执着地酝酿着如何让大家洗一次澡。这天,方友梅自忖已经思考成熟,便去找郭南下商量。
方友梅说:“南下,大家的个人卫生太差了,得想办法解决才是。”
郭南下说:“短期内恐怕没办法解决。且不说天天早出晚归的没有时间注意个人卫生,就是想洗也没有水洗。在向家院时,就靠一口井维持全场和两家人的平日生活用水,每人每天保证一盆洗脸水都紧张,哪里还有水来洗澡?上羊跳岩以后用水条件更差,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卫生问题必须得解决,离开重庆都三四个月了,我们还没有洗过一次澡,无论如何得想法洗澡。”
“又没水,又天寒地冻的,这澡怎么洗呀?”
“就是这天寒地冻启发了我,我看,我们就来洗雪水澡。”
“洗雪水澡,什么意思?”
“你看,山上的积雪都有半尺厚了,把积雪盛起来烧化就有了水,又可以利用煮雪的火来为洗澡取暖,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郭南下笑起来:“大梅子,你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眼下我们最不缺的就是雪了,还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绝。只是水源的问题解决了,洗澡的地方又怎么解决呢?”
方友梅胸有成竹:“浴室的问题我也想过了,搭几个临时浴棚并不难。”
郭南下拳头一挥:“好,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就来开创一个雪浴的先例!”
燎原茶场场委会精心挑选了一个晴朗的冬日,全场知青总动员,搭浴棚的搭浴棚,拾柴火的拾柴火,砌炉灶的砌炉灶,余下的人便拿洗脸盆当锅盛雪,一个个摩拳擦掌,兴高采烈。
浴棚是用毛竹和树枝围成的,顶上向天敞开着,各搭了一个男浴棚和一个女浴棚。浴棚每一批可容五六个人同时洗澡,等待的人就在浴棚外面生火煮雪。众人为这闻所未闻的洗澡方式兴奋不已,有的互相打起了雪仗,有的干脆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就往身上搓,竟丝毫不觉得冷。
1966年元旦前夕,冰封雪冻的羊跳岩原始山林之上升腾起了亘古未有的滚滚热气,燎原茶场的知青们就这样脚踏雪原头顶蓝天、赤身裸体地接受了一次圣洁的雪浴洗礼,迎接新的一年到来。纯净而温馨的雪水冲刷掉了知青们身上积存了数月的污垢,也暂时冲淡了知青们对家乡和父母的思念。
雪浴给大家带来的终究只是一段短暂的温暖。寒冷重新袭来,男男女女便又依旧一窝蜂涌到了几个火炉坑边。也是太过无聊,众人一边烤火,一边花样百出地自找起乐子来。
丁可儿像个儿童似的玩起了转眼珠子的游戏。她让自己的黑眼仁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地转着圈,还硬拉着卓娅喊道:“你看你看,我的眼珠会转圈。”
卓娅正和胡萍萍一起摆弄自己的美多半异体收音机,推开丁可儿道:“你自己玩你的,我们听收音机。”
胖姐拍拍丁可儿,说:“天真,你那不好看,看我的,我能把拳头放进嘴里。”说着,她真把拳头放进了如盆大嘴里,逗得几个女孩“嗤嗤”地笑。
汪鹄翀坐得无聊,低下头审视脚上的胶鞋,成天在山路上磨来磨去的,在泥里雪里扯来扯去的,胶鞋已烂成了歪瓜咧枣,都穿不大稳了。他找来几根谷草绳,学着大巴山老乡的模样一圈圈地缠绕在胶鞋上。
陶胖却在专心致志地捉虱子玩。他刚感觉胳肢窝里一痒,便迅捷无比地伸手进去按住了痒处,然后,用大姆指尖和食指尖捏住虱子,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来。就着红红的炉火一瞅,只见一大一小两个虱子正重叠在一起,他不由乐翻了天:“我说嘛,动静怎么这么大,原来两个虱子正在谈恋爱!”
江桃桃听陶胖说得奇怪,凑近前去一看,不禁大为羞赧,骂道:“陶胖,你又耍流氓!”
陶胖嘻嘻笑道:“不是我耍流氓,是虱子耍流氓!”
江桃桃讽刺道:“我真搞不懂了,你们男生的脸皮那么厚,胡子怎么还能够长得出来?”
陶胖反讥道:“所以说,还是你们女生的脸皮厚,胡子那么硬,竟然一根都钻不出来!”
江桃桃说:“捉虱子都能说流氓话,就是你陶胖脸皮最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