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站在新居前,东看看,西瞧瞧,窃窃议论:
“这周围都是深山老林,夜里有野兽跑出来怎么办呀?”
“以后上山下山都得过大胆坡、手爬岩,想起来都吓人!”
“嗯,是的是的,还是在向家院好。”
向世仁本来就满心不愿意上羊跳岩,只是不敢违背上级的指示,这会儿听知青们怀念向家院,不由咕咙道:“不是鬼打慌了,争着抢着要上羊跳岩吗?鸡娃子些,黄瓜才起蒂蒂,有你们难过的时候!”
孔思远叹息一声:“唉,这世上什么事都是一个比较,人都是无奈的。”
汪鹄翀似乎没众人那么多的耽忧,一个人歪着头琢磨房屋的地基,还饶有兴趣地胡乱联想:“我们在从前白莲教的地基上建房,就会想起从前白莲教的事情。要是将来茶场垮了,房屋毁了,许多年以后肯定又会有人来掏我们的地基,那时他们会说,这老地宅的主人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一群知青。”
胖姐急忙制止道:“呸呸呸,乌鸦嘴,你怎么拿死人和我们打比?”
想家的情绪也冲击着卓娅,她不仅开始思念在重庆的爸爸妈妈,而且因为和桐油表婶建立了感情,连向家院都似乎有一丝隐隐的依恋。但是这个浪漫的丫头却不断提醒自己,要排除私心杂念。她也不喜欢听汪鹄翀说“将来茶场垮了”的话,依然朦胧地憧憬着:我们的燎原茶场就像苏联的集体农庄一样,是绝不会垮的,只会越来越兴旺!
新居搬迁刚定,小寒大寒便接踵而至。大巴山最寒冷的时候到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群山染白了头,厚厚的积雪压得老树弯腰,积雪深处漫过膝盖,天上滴水成冰,路面结起了桐油凝,最冷的时候可达零下十几度。由于极度严寒,从小寒直至来年过完大年,有两个来月是少有活路干的。才来大巴山时,大家都老盼着扎个“雨班”、“雪班”的好歇个稍,如今亲历了大巴山的冬闲,这些自幼在火城重庆长大的小子丫头们才领略到,有时“歇稍”也并不那么好过,如此的严冬淫威不仅冷得难以忍受,而且终日百无聊赖。
为抵御严寒,冬闲的大巴山人必须烤火,火炉坑显得至关重要。其实,还不只是冬天,由于大巴山属高寒地区,即便在炎炎七月,只要躲过太阳直射就即刻凉爽,夜晚也得盖棉被,因此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烤火,火炉坑也便成为了家家必备的物事,而且终年不息火。每年入冬前,家家户户早早地便在自家地坝里码起了小山包似的柴禾,待到大雪封山扎雪工的时候,便各自窝在家中的火炉坑边上,或整农具,或选种籽,或打草鞋,或抽着叶子烟闲聊神侃。
火炉坑一般设在各家堂屋的中央,一根粗重的罐搭钩自房梁上垂吊下来用以悬挂煮食的铁罐,坑四沿摆放着几条长木条凳供人坐。火炉坑周围木质的墙面与梁、柱被熏得黄里泛黑,很容易勾起人对过去岁月的怀想。
火炉坑经年累月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眼泪直流,可它却也是极为诱人的地方。老乡们一天三顿煮饭炒菜都在这火炉坑边进行,还可以就着炉坑里的柴火灰烬烧烤红苕、洋芋、包谷什么的,那香喷喷的味道引人馋涎欲滴。不光煮饭吃饭的时候,每天上坡前收工后人们呆得最多的地方也都是这里,洗漱呀说事呀吹牛日壳子呀凑热闹寻乐子呀,不一而足。若是到了“三九四九,冻死老狗”的时节,屋内冷得像个冰窖,火炉坑便更是倍受亲睐,入夜临睡之前,大人细娃无不争着抢着围拢火炉坑,占上一个好座位,烤他个满面红光,烤他个前胸后背二黄二面,然后再钻进被窝里,暖暖和和地进入梦乡。
火炉坑自然也成为了燎原茶场人见人爱的宝贝之物,一有点空大家便往火炉坑边钻。
有一回,为抢占火炉坑的座位,江桃桃和陶胖这对狗见羊的老冤家还差点打架。陶胖抢到了一个火炉坑的座,得意洋洋地站在座位前故意不坐下去,却不料,江桃桃猛一下子把他挤开,竟自个儿大模大样地坐了。陶胖吵了半天江桃桃也不让他,他便另外打起鬼主意来。
陶胖悄悄溜到秦老汉的寝室里,把秦老汉刚刚打死的一条乌梢蛇偷来,将死蛇颈尾相连扭成一圈,然后找到小壳钻,怂恿道:“去,把乌梢蛇丢到桃桃的颈子上,她保管跳得比兔子还高。”
小壳钻本是个天生顽劣的主,提起乌梢蛇就欢天喜地跑回到火炉坑边,冷不防便把乌梢蛇套在了江桃桃的脖子上。江桃桃本能地摸了一摸,这项圈冷冰冰的,再一看,竟是一条死蛇,不禁惊叫着直蹦跳。这一下,又打翻了火炉坑边放置的热水罐,烫伤了左脚,弄得好几天不能出工。为这事,江桃桃恨死陶胖一滩血了,陶胖也挨了场部不少的批评和知青们的不少责骂。
但是,火炉坑也并不能完全解决知青们的寒冷问题。尽管是冬闲,场里多少还是安排有一些场内临时劳动得去做,另外,自己也总还得有些走动,总不能一刻不离火炉坑吧?
严冬里,穿的盖的也成了问题。临下乡前街道办事处给知青们统一发放的麻布里子、蓝布面子的再生布棉袄和麻布筒子的棉被,也似乎并不太适应大巴山冬天的寒冷。这种再生布棉袄、棉被都是由劳改农场临时调剂出来的,因此在知青们嘴里得了个不雅的称号,叫作“劳改棉袄”、“劳改铺盖”。这些再生布制作的棉袄和棉被质地粗劣,布料薄薄,历经几个月的劳动磨验,都已开始破烂了,特别是“劳改棉袄”,更是开花开朵,贴身的衬里磨得污黑发亮。知青们从重庆穿来的唯一的一双胶鞋,也都粘满了污泥,裂开了大嘴,脚趾都暴露在外面。如此这般,自然难以抵挡大巴山铺天盖地的严寒,知青们的手、脚和脸不是皴裂了便是长满了冻疮。
为了防止火灾,只在烤火房、伙房和会议室里设了火炉坑,寝室里是不准升火的,总是冷冰冰的寒气逼人,所以睡觉时的寒冷更难克服。而搭建木楼又都是就地取材砍伐的新鲜木材,一干过性缩了水,木板墙到处都开了缝隙,屋瓦也是知青们自己学着造、学着盖的,并不严实,于是,半夜里北风和雪花便透过屋瓦和木板墙的缝隙往屋里钻,大家都只得用被子蒙着脑袋睡觉。常常清晨醒来时,“劳改棉被”上已铺满了白花花的一层雪,大家便集体站起来,随着“一、二、三”的口令牵着被角一抖,便是一地的雪花。
冬闲里,令知青们害怕的还不仅是寒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的身上悄悄长出了一些小生命——虱子。这虱子和太平县城旅馆的臭虫不大相同,臭虫都藏在床帐的缝隙里,爬出来吸了人血后便会离去,而虱子却贴身藏在衣服的皱折里不离不弃。
最先发现虱子时,有人还指着别人的头发、衣服大喊“虱子,虱子”,孰料翻翻自己身上才发觉,虱子也早已经密密麻麻成了堆,顿时人人皆如五雷轰顶,犯腻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大家都在学校受过卫生教育,懂得虱子是会传染疾病的寄生虫,于是乎纷纷惊惶失措地把衣服换了下来,或烧开水烫,或放在太阳下暴晒,有的还点一把火把长虱子的毛衣烧了。可不管采取什么措施,虱子却发展迅猛,怎么除也除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