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娅你别紧张,吴麻子说那事真不算多大点事儿,有我给你撑腰,我看谁敢说个啥!”
“哼,吴麻子他什么也没看见。他真要乱说了什么,那也只能是造谣!你给我撑腰,就更加用不着了!”
向世仁窥视着卓娅的脸色,又有意试探着弄了点挑逗性话出来:“人嘛还不就那么回事,哪个男人不多情,哪个女人不叫春?”
卓娅陡然冒火了:“你好歹也是一个大队书记,怎么说话这么下流!”
向世仁涎着脸说:“这话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贫下中农都这么说。你莫冒火,我给你说这话也是一片好意,群众反映你和肖天健谈恋爱,那也是违背茶场纪律的嘛!”
卓娅毫不退让:“别说我们没谈恋爱那回事,谈了恋爱又怎样?刘胡兰谈恋爱的时候也才十五岁!”
向世仁懵了:“刘胡兰是哪个?”
卓娅鄙视地看看向世仁,尖刻地说:“刘胡兰是哪个你都不知道?也不知你是怎么加入***的!也不知你这干部是怎么提上去的!”
向世仁见卓娅软硬不吃,恼羞成怒地拉下脸来:“卓娅,老子警告你,这事可大可小,陈建华和王桂英就是榜样!”
卓娅却依旧不吃他这一套:“你这是威胁吗?我也正告你,我不怕你!”
向世仁恶狠狠发话道:“卓娅,你莫要倚仗着你老子官大!他官再大,还能管得到我六大队菌子坪来?别让那天我抓住你和肖天健!”
卓娅鼻子里哼一声:“哼,我不相信你还能一手遮天!”说罢,扬长而去。
就肖天健和卓娅两个当事人而言,肖天健在“男女”方面的思想准备显然不及卓娅。自去年毕业到下乡以来,肖天健一门心思就只想着,怎样能够早日踏入社会做点事,还有,就是按照母亲的叮嘱,照顾好肖天鸣和卓娅,从未留心过男女之情,反倒是陈建华和王桂英这场突如其来的恋爱风波,以及向世仁对他和卓娅的恶意发难,无意间撞开了他原本锁闭的心扉,拨动了他原本宁静的心弦,真真切切地激起了一丝甜蜜蜜的颤音。
肖天健不禁想起了母亲讲过的《圣经》里那个“偷吃禁果”的故事。上帝耶和华按照自己的形像创造了人类的祖先,男的叫亚当,女的叫夏娃,都安置在东方伊甸园中。上帝严厉警告亚当、夏娃不要偷吃智慧树上的“禁果”,但在蛇的诱惑下两人终究还是偷吃了,于是,在两人明辩了善恶、羞耻的同时也犯下了两**合的罪孽,因此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按照基督教的说法,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犯下的罪孽,导致了以后整个人类在娘胎里便都带有了“原罪”,而每个人便都是在“原罪”里出生的。
这是一个不大好理解的故事,也难免让肖天健有几分惶惑,这样美好的爱情,怎么就带上了“原罪”呢?但说心里话,他内心深处却是深深地同情陈建华和王桂英的,也真不愿意排斥和卓娅这段其实并未开始的爱情故事。
肖天健本是一个喜怒不溢于言表的人,心里一有了事便沉默少言。一连好多天如此,倒让几个伙伴有些为他耽心起来,都以为他对“恋爱”的事背上了心理包袱。
卓立拍拍肖天健的肩膀,劝慰道:“娅娅那丫头一向清高,她能服你肖天健,那也是你俩性情相投,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汪鹄翀直言:“这算个啥事嘛,只要食人间烟火,就会分泌荷尔蒙,就有爱的需求,那代表你健康有活力!”
陈安生深有感触:“安琪儿的一箭什么时候会射中你,你也不知道,我看谁也没有阻止恋爱的权利。”
连一向对卓娅有成见的肖天鸣也鼓励哥哥:“凡事都讲个缘分,天健,就顺其自然吧。”
肖天健静静听着几个人说了一阵,忍不住扑哧一笑:“你们胡乱分析来分析去的,想干什么呢!我说清楚:第一,我没有什么思想包袱;第二,人家又没有表示过什么,你们一厢情愿地给我拿主意,那不是弄成我自作多情了吗?……大家都不要信口开河了,免得给人家造成不好的影响,让人抓辫子。”
陈安生说:“是啊,我们这些人本来成分就高,要是落得像陈建华和王桂英那样被捆起来批斗,也太羞辱人了!”
肖天健叹息说:“安生说的也是,陈建华和王桂英成分高,原本就有一重出生的‘原罪’,现在又多了一重亚当、夏娃偷吃禁果的‘原罪’,往后他两人可够呛。”
肖天鸣愤然道:“吴麻子耍流氓偷看女生洗澡不当一回事,陈建华和王桂英自愿谈恋爱倒遭批斗,弄得像坏人一样,向世仁还讲不讲理?”
孔思远一直默默地听着几个人议论,这时听大家提到批斗的事,不禁叹口气,说:“为这事批斗人,也太愚昧了。其实,人的生命本质就离不开两件大事:饮食和男女。人类饮食是为了生存,男女相交是为了延续种族,何罪之有?我本家那个老祖宗孔夫子就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几个小青年听着孔老师这番闻所未闻的高论,觉得大为深刻,不觉都竖起了耳朵。
孔思远继续说:“人类的两性之爱其实是很美好的东西,夫妻间一辈子相濡以沫就更加感动人了。但是,有些低俗的人却另当别论,他们只知求**,根本不懂得**,那就落到了畜牲的低级层面。”
孔思远言罢,汪鹄翀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双手一抱拳道:“听孔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肖天健也在默默地咀嚼着孔思远的话。他明明白白地看到,“成年”的岁月正在一步步地朝着自己走来,而在人生的旅途上,一定又会发生许多自己难以预料的新的人生故事。
这时,孔思远轻声对肖天健说道:“天健,有空你还得提醒提醒卓娅,还是要小心一点,也许有人不怀好意。”
肖天健点点头,说:“我明白。”
28、寒冬杂记
经过几番辛苦,燎原茶场场部房屋好歹是修建起来了,冬至那天,菌子坪向家院的小子丫头们搬进了羊跳岩上的新居。
场部新居建在羊跳岩原来白莲教的山寨旧址上。秦老汉在山林草莽中找到了白莲教山寨的断壁残垣,倒是省了不少事。大家三下五除二砍伐掉上面的树木、荆棘、芭茅草,再清理平整一番,将就老宅地基立木柱、装木墙、搭梁盖顶,造起了一排兵营式的木楼房。木楼房造了上下两层,下层作为寝室,上层堆码杂物。木楼两端的斜对面分别搭建了会议室、烤火房和伙房、猪圈,屋前还平出了一个简易的篮球场。
新居的每间宿舍大约有四米长,一式地抵拢两端各安放了一张用木棍和毛竹捆绑而成的通铺。铺底下就是原始状态的泥土,住上一段时间后,泥土里还时不时长出点小草、蘑菇什么的来了,倒也给单调的房间陈设增添了一点生气。
但知青们烧瓦时的那一点新鲜感却已渐渐过去,对搬迁这事儿都表现得较为平淡。望着深山老林里孤零零的木楼房,不少人反倒有些怀念起向家院来。不管怎么说,在向家院时,一天到晚伴着向家两家大人细娃吵吵闹闹的,还有六大队七队的社员时不时在身面前晃来晃去的,似乎总有点人气,有点“家”的感觉,而现在这环境却像是与世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