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英不喜欢去看出窑凑热闹,留在了向家院。也是觉得闲着无聊,她便到伙房去给黄三姑和胖姐帮帮手。谁知道,陈建华一见王桂英没上山,也跟着留了下来,想抽空和王桂英说说话。
这天上午,陈建华尾随着王桂英来到伙房,看见王桂英正在伙房外推磨。王桂英一只手匀速地推转石磨手柄,另一只手用铁瓢不时地向石磨的小孔里添加燕麦和水。几十斤重的大石磨悠悠地旋转着,乳白色的燕麦浆便从凿刻着交错条纹的磨盘间缓缓地流出,再沿着磨盘嘴流进一个大木桶里。王桂英穿了一件碎红花布的衣裳,推磨的身影衬着背后青翠的山林,在陈建华看来那简直就像一幅美丽的图画,他不言不语地看呆了。
王桂英看见了陈建华,依旧还是只有那么句话:“你来干啥?”
陈建华有几分尴尬:“就……就和你摆摆龙门阵。”
王桂英忧郁地说:“还是少碰头好,人家看见又要乱说。”
陈建华看看四周无人,忽然大胆地说:“我实在想你,就想来看看你。”
王桂英脸红了:“我有什么好看的……来了……来了就帮我推磨嘛。”
于是,陈建华就帮王桂英一起推起磨来。
陈建华一边推着磨,一边还在偷偷地打量着王桂英。他一向很佩服王桂英吃苦耐劳的精神,又禁不住欣赏起她美丽的身段和协调的劳动动作来。
燕麦磨完后,王桂英冲洗干净磨子,把木桶提进伙房,把燕麦浆倒进“扑哧扑哧”响着的猪食锅里。
陈建华闷声不响地在伙房外等着王桂英。
王桂英拾掇完活路后走出伙房,见陈建华还站在廊檐下,叹口气道:“唉,就在院坝里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在院坝的廊檐下坐了下来,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
突然,王桂英低声说了句“有人来了”,然后就匆匆跑回她的寝室去了。
陈建华不敢贸然跟进女生寝室去,在院坝里顺手拾起一把开山,郁闷地猛劈起一根大树棒来。
书记娘子从门里出来准备上自留地,猛地瞅见陈建华一副劈柴的傻劲儿,不觉大为惊讶,问道:“娃子,你跟柴有仇呀?哪有你这样劈柴的!”
陈建华闷声不作答。
书记娘子走后,陈建华木然地扔掉了开山,痴痴地望着女生寝室。
过了一会儿,陈建华鬼使神差地挪动脚步,向女生寝室走去。他终究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心头就像十五个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此刻的女生寝室仿佛对他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吸引力,虽然简陋却收拾得那样的整洁、美观,特别是王桂英那梳头的倩影,更令他有一种青春的冲动。
王桂英一回头,发现了走近她身边的陈建华,她似乎有些慌张,又似乎有几分激动。
陈建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过去抱住了王桂英,拼命地抚摩她的双臂,抚摩她的脸颊。
王桂英垂下了脸,没有做声,也不知她是喜欢还是害怕。
两个人的心脏都开始“怦怦怦”地跳个不停……花样年华的故事上演了,空气仿佛凝滞了,时间仿佛停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扯起喉咙夸张地吼道:“出事哪!偷人哪!……”
两个人在床上慌作了一团,仔细一辨认,是书记娘子的声音。也是合该二人有事,原来书记娘子上自留地粪瓢拿掉了,回家来取粪瓢路过女生寝室,巧不巧地正好听见了里面“吭哧吭哧”的声响,张着嘴推门往里一瞧,便把啥都瞧了个明明白白。
燎原茶场炸开了花。那年头,偷尝禁果的事一旦被发现,就如同遇到飞机坠毁、轮船沉没、列车出轨一般,名曰“出事了”,是极具轰动效应的。许多人都会对“出事的人”嗤之以鼻:“哼,某某人跟某某人出事啦!”而且谈论之时脸上都会露出愤愤之色。对于一个革命青年来说,谈情说爱尚且属于不道德,更不要说未婚同床了。当然,也有一些人纯粹只是好奇起哄而已,对于他们而言,这种意外刺激越是隐蔽便越是有味道。
向世仁为这事大发雷霆,命令六大队民兵将陈建华和王桂英五花大绑捆了起来,然后让方友梅和郭南下将燎原茶场全体人员召集起来,说是要把陈建华和王桂英两人押在堂屋前开一个批斗会。
郭南下踌躇了一下,建议道:“向书记,你看批斗会是不是就不开了,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行不行?”
向世仁严厉地答道:“不行!俗话说‘拿贼拿脏,捉奸捉双’,乱搞男女关系都被捉奸在床了,还有什么可说,还同情个屌呀!”
和郭南下一样,方友梅也不大同意向世仁的意见:“可他二人毕竟是恋爱关系,全场都知道的。”
向世仁说:“恋爱?场里规定三年不准谈恋爱是放屁吗?更莫说两个狗日的也不是谈恋爱,是在偷人!这种歪风邪气不杀杀还了得!……另外还有件事,据吴麻子检举,肖天健和卓娅也在违背纪律谈恋爱,我看把他们两个人也押起来作陪斗,受受教育!”
方友梅和郭南下一听这话都慌了,态度坚决地反对起来。
“对肖天健和卓娅绝不能这样办,吴麻子那只是一面之词!”
“退一万步说,就算两个人感情好,也不能说人家就是在谈恋爱嘛!”
“肖天健和卓娅又没有一点越规的举动,无凭无据的,倒像成了诬告!”
向世仁口气松了点:“那好吧,不批斗也行,但是得谈谈话。肖天健就由郭场长去谈,卓娅……就由我去谈吧。”
陈建华和王桂英的批斗会终究开了,两个人自然被搞得狼狈不堪。但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处理意见,向世仁也只是警告他俩今后“只准规规矩矩,不准乱说乱动”!——又能怎么处理呢?陈建华和王桂英都已经处在困苦环境的最下层了,难道还能把他俩开除出燎原茶场,还一人一个重庆户口?
批斗会后,郭南下按照向世仁的要求,例行公事地来找肖天健谈话,他勉为其难地把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听着郭南下的话,肖天健忆起了那天卓娅的表情举止,也觉得是有些令人意外,不觉陷入了沉思。
郭南下见肖天健不说话,以为他有思想压力,温言开导道:“天健,那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话,别往心头去。”
谁知肖天健却冷笑一声:“哼,不是捕风捉影又能怎样?我和卓娅就有点什么,那也是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感情!倒是不知道向世仁、吴麻子这些人心里藏着些什么龌龊念头!”
郭南下万没想到肖天健会这样坦然应对,反倒被弄得有些愕然。
向世仁自然也找了卓娅谈话。可他一见到卓娅,在方友梅和郭南下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严肃态度就荡然无存,立马换了一张笑得稀烂的脸。他眯缝着绿豆小眼,试探地说:“吴麻子那天到窑上去,看见了你和肖天健……唉,其实多大点事嘛,方场长、郭场长非要我来和你谈谈话。”
卓娅干脆地答道:“向书记,你别拐弯抹角,有什么话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