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突击了好几天，土窑修建好了。不要说参与修窑的几个知青因一种新鲜感而兴奋，就连留在菌子坪的知青和老场员，都一窝蜂地拥上山来观看。老场员们不比这些城里刚来的小子丫头，一看这个大窑就知道里面的“技术含量”，都连声赞叹叫好。

吴麻子又开起秦老汉的玩笑来:“不得了，弄这么大一个窑出来，秦老汉手艺不错啊，这叫脑壳上点灯——高明！”

秦老汉不理吴麻子，向方友梅、肖天健说:“这窑大，少说装得下一万多张瓦坯，这回修房子不愁了。”

远娃子轻声向知青们介绍:“有本事修这样大一个窑的人，全青山公社怕也找不出几个。”

吴麻子接着远娃子的话继续打趣秦老汉:“嗯哪，弄这么大个窑出来，都可以开窑子了！我说嘛，秦老汉屙的屎比我们吃的饭还多，他那手艺啥时候也没有孬过！”

秦老汉扭过头来骂道:“狗日的满嘴冒粪，拍马屁都找不到东南西北。我看你就是出窑的砖瓦——定型了，无救了！”

终于进入了烧瓦的关键环节。

烧瓦组原来那十个人有些应付不过来，一是瓦窑的燃料全用柴禾，需求量很大，砍柴搬柴都需要人，另外还需要人将瓦坯搬运到窑上，再由几个内行的人在窑里一圈一圈地装窑，向世仁于是又派了十几个人来支援。秦老汉让远娃子和陈安生带着几个小子去砍柴，肖天健和汪鹄翀带着男男女女一大群人搬运瓦坯，吴麻子则带着人从山下弄了些谷草来。大家忙活了几天，瓦坯码了一大山，柴禾也高高地堆起来了。

这天，瓦窑要点火了，燎原茶场的男男女女又一窝蜂拥到了窑前，指指点点地观看。

按照大巴山的习俗，新修的瓦窑点火要举行一番祭窑仪式。秦老汉叫吴麻子专门提来了一只大公鸡，他接过大公鸡，一弯刀把鸡头剁下来，再将鸡脖子对准窑门，鲜红的鸡血便喷溅在了窑门上。

祭完窑，秦老汉爬到窑顶上重新检查了一番，再在窑顶上掏个气眼，灌点水，然后喊道：“点火！”

肖天健、汪鹄翀、陈安生几个人早已跃跃欲试地候在旁边，秦老汉号令一下，即刻将火种伸进窑肚里，窑火燃烧了起来。

远娃子坐在窑门前，不慌不忙一把接一把地向窑里添谷草；待谷草烧了个十来分钟，这才把小树枝一根一根地加进去。窑火越来越旺，终于变成了熊熊大火。

秦老汉这套杀鸡祭窑和点火的举措都是知青们平生所未见，看着深感新奇，都不由欢呼起来。

唯独卓娅却不太在意祭窑仪式，只对烧窑的技术特别感兴趣，问道：“秦大爷，这样慢慢点火慢慢燃旺是为什么呢？”

秦老汉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慢慢答道：“这瓦窑可不比家里的灶，窑肚大又没烟囱，是不大容易着火的，得先把窑烧热了，树枝放进去才容易燃。”

卓娅又问：“我看这树枝都不粗不细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秦老汉说：“树枝细了不经烧灰又多，以后扒灰比较麻烦；太大的树枝又怕捅到窑壁，把窑捅垮，手指粗细的树枝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说着话，秦老汉俯身朝窑门里望了望，吩咐道：“远娃子，你过来把到火。该加点柴了，火有点低。”

远娃子答应着走过去，往窑肚里又加了些柴禾。这时，一阵风吹来，瓦窑里的火越发旺了。

看看瓦窑的一切都弄妥贴了，秦老汉却忽然又令人意外地把脸一沉，说：“今天就算了，从明天起，女娃子一律都不准再到窑上来了！”

丫头们一听此话都大为惊讶。不过，大多数女娃子都是来看热闹的，明天便各干各的了，倒也没说什么。卓娅却气恼得不行，她正在暗打主意也要来烧烧窑，却不料被秦老汉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卓娅气忿忿地质问秦老汉：“凭什么不准女孩上窑？”

秦老汉武断地答道：“莫问那么多，女人就是不准上窑！我说不准来，就不准来！”

卓娅还想和秦老汉争辩，方友梅拍拍她的肩膀说：“卓娅，你先别急，等会儿我找秦大爷谈谈。”

众人散后，方友梅找到秦老汉，和颜悦色地商量道：“秦大爷，我看一些女知青体力是不错的，脑子也灵，抽调几个来烧窑也可以。”

“这不是啥体力不体力脑子不脑子的事，女人上窑就不行！”

“为啥不行？”

“你们城里娃不懂，自古烧窑有规矩，女人上窑窑会垮！”

“秦大爷，你这就是封建迷信了。”

一听这话，秦老汉有点冒火了：“你扣啥帽子！这烧窑由我管，那就不准坏了规矩！要不，就换个人来烧窑！”

方友梅看和秦老汉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沟通，也只得闭嘴不言，只好将这个问题留待以后再说。

一窑瓦要烧上三天三夜，需要人日夜轮流换班添柴加火，烧瓦组便又分了三个轮班小组。

秦老汉要求各个轮班的人说：“这烧瓦最要紧的就是把握好火候，火小了时间短了，瓦坯烧不透；火大了时间长了，又会把瓦坯烧坏。你们都给我看好了，窑火就一直烧到这么大，火小了要添柴，火大了要抽柴。”

这边烧窑在日夜兼程，那边卓娅却在和秦老汉怄气，话也不想和秦老汉说了。要不是方友梅和肖天健劝着，她早就冲到窑上去了。

秦老汉倒不只是轻视妇女，他的确很耽心瓦窑的安全。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烧窑才第二天，夜里下起雨来，还真就出了事。

这一夜，正好由肖天健带着轮班。肖天健看雨渐渐下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叫一起轮班的汪鹄翀和新娃子“快来看看窑”。新娃子探头一看，见窑顶板和排潮的洞眼内壁上都有了水汽凝成的水珠，水珠不断地滴落到窑内的瓦坯上，也急了眼。

肖天健当机立断道：“窑上不是预先已经立了一个木架子吗，我们抓紧把篾席搭到木架子上面去，先遮住一些雨。汪鹄翀，你赶紧回去通知秦大爷。”

秦老汉瞅见下雨，已往窑上赶来，半路上碰见了汪鹄翀，两人便一起匆匆返回了瓦窑。

秦老汉仔细地察看了窑肚、窑顶，舒了口气：“还好，亏得你们及时搭了雨棚，可能问题不大。”

秦老汉带着几个人对窑顶作了一些修补，然后便在窑门前坐了下来。大家闲聊了一阵，雨渐渐过了，天也快亮了。

肖天健说：“秦大爷，忙了大半夜，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汪鹄翀、新娃子，你们也都和秦大爷一块儿回去，我一个人留下来等替班的人就行了。”

几个人走后，肖天健独自在窑门前坐下来，时不时地向窑里添加一点柴禾，窑里隐隐透出的暗红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四围山野一片寂静，一阵慵懒袭来，肖天健的两眼渐渐迷糊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朦胧间，肖天健感到似乎有人在自己肩头上轻轻披上了一件衣服，又用手指轻轻理着自己缭乱的头发。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发现卓娅竟然坐在身旁，而且正深深地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