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坯罐做好以后,还得晾干。须将瓦坯罐捉对对扣起来,端到宽敞通风的地方,一对对交叉码成一堵堵瓦坯罐墙。待瓦坯罐晾干,再将它拎起来用手轻轻一拍,瓦坯罐便顺着罐上预先刻好的印痕一裂为四。最后用刮刀刮去每一片瓦坯边沿的毛刺,重新码放整齐。
如此这般以后,便等着入窑烧制了。
在秦老汉的指点下,众人很快掌握了提瓦桶子的技术。提瓦桶子是一个十分辛苦的活儿,两三日下来,肖天健、陈安生、汪鹄翀三个人便觉腰酸背疼,不过几个小子兴趣正浓,还是咬着牙暗中较劲比试。
秦老汉走过来巡视着三个知青的操作,不停地点头,还特别停在了肖天健身边夸奖:“这娃儿,学手艺倒快!”
正在窝棚伙房里的卓娅也一心记挂着提瓦桶子的事,上山以来她就雄心勃勃的,暗自发誓,一定要在一周之内掌握提瓦桶子这门技术。此刻,她人虽在伙房里,眼睛却时不时地向门外张望。
方友梅瞅着卓娅笑道:“浪漫,一心不可二用,想去就去吧。伙房里的事要完得早的话,待会儿我也来。”
卓娅笑吟吟地朝着方友梅努努嘴,将手上正理着的菜往筲箕里一扔,便一溜烟跑了。
来到瓦坯场,卓娅老远就看见肖天健正在聚精会神地操作,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她默默凝视着那活力洋溢的身影,不由暗暗敬佩地想道,天健这个人,不管学什么干什么都总是那样出色。忽然,她心里涌起一种紧张不安,心口开始怦怦地跳,脸色也有点微微红了。有生以来,卓娅还从未产生过这样的的感觉,不禁呆呆地立在了那里。但只一瞬她便强制自己收住了心猿意马:卓娅,你想啥呢?你可是一个革命青年,不害臊!
卓娅踯躅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自己的木瓦桶边。望着一向爽朗的卓娅忽然拘谨起来,肖天健略微有点诧异。但他也并未再多想什么,主动走过去细心指点着卓娅操作。
卓娅一反常态,一声不吭地干着。毕竟提了这么几天的瓦桶子了,加上卓娅又用心,她也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操作要领,只是提出来的瓦坯总有些厚薄不均,坯面总有些光洁度不匀。
瓦坯场的工作还深深吸引了砍火子地和砍柴禾的小子丫头们。逢十这天,烧瓦组因为抢时间没有按照常例休息,一大群人便都跑上羊跳岩来围观提瓦桶子。男男女女七嘴八舌的,时不时地还要插手提上一两把,亲身尝尝提瓦桶子的滋味。但这门技术也不那么好学,大多操作效果不佳。男生们还相对好一点,丫头们就艰难了,不是钢丝弓将泥墙割偏就是拎瓦坯罐时把罐碰烂,提出来的瓦桶子坑坑凹凹就像狗啃的一样,惹得秦老汉一阵阵地皱眉头。丫头们正在兴头上,丝毫没有觉察秦老汉的反映,依然随心所欲地创造着自己的“艺术品”。
丁可儿的动作尤其打眼,刮刀在她手里就仿佛一个不听话的小精灵,不是蘸水少了拖不动泥瓦坯,就是蘸水多了粘烂了泥瓦坯。她不断用刮刀将木瓦桶拍得噼哩啪啦山响,那动作就像在跳舞。半天下来,她瓦坯罐没提两个,倒是弄得从头到脚全是泥浆点子,糊得像个泥猴儿。看着丁可儿奇异的劳动姿态,连一向稳重的肖天健也忍俊不禁。
秦老汉则皱起眉头埋怨道:“我就说嘛,这哪是女娃子弄的事。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
靠近中午的时候,秦老汉看看日头,喊道:“今上午歇了吧,菌子坪来凑热闹的也该各自下山回去了。”
秦老汉喊罢,大多数人便都回菌子坪去了。少数人却不愿走,特别是丁可儿、江桃桃、李家碧、罗小玲几个丫头,硬要跟着烧瓦组的人到山洞里去转转。
丁可儿、江桃桃两个人显得尤为疲惫,撑腰拖脚的动作十分夸张,边走边向卓娅叫苦:“唉哟,腰酸背痛,走不动了……娅娅,到你们山洞去歇会儿吧。”
卓娅瞪她俩一眼:“看看你俩那娇滴滴的样子!谁叫你们来凑这个热闹的?你们只要每天能按时出工,就算毛主席保佑了!”
江桃桃唠唠叨叨地抱怨:“以后打死不来提这瓦桶子了!”
丁可儿却扭着卓娅:“娅娅,我一身弄得这么脏,怎么办呢?”
卓娅望望丁可儿:“你也是的,拍瓦桶子使那么大劲干啥?……不过,也是该洗一洗才好,我也是一身泥水一身汗。”
走在一旁的远娃子提醒:“山后面有一条山溪叫响水河,河中段有一个响滩子,山水清亮得很,就是稍微远点,你们到那里去洗洗吧。”
大巴山人所说的“滩子”,并不是标准意义上的“江河中水浅石多而水流很急的地方”,有时“滩子”也指山间溪流在平缓处形成的积水潭。远娃子所说的“响滩子”,实际上也就是“响水潭”的意思。
几个丫头一听远娃子的提醒,都说好,急忙回到山洞,抓起卓娅和方友梅的脸盆、毛巾便往山后走。谁知道,几个丫头商量着洗洗的事却被吴麻子无意间听到了,这里丫头们前脚刚走,他后脚便偷偷跟了上去。但吴麻子鬼鬼祟祟的行踪又被小壳钻瞅见了,他急忙拉拉汪鹄翀的手臂喊他看。
汪鹄翀瞄一瞄吴麻子往山后溜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小壳钻,打枪的不要,我们悄悄跟上去,看看这家伙到底要搞什么鬼。”
吴麻子蹑手蹑脚地跟踪着几个丫头,汪鹄翀带着小壳钻又蹑手蹑脚地跟踪着他,就这样前前后后地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几个丫头寻到一个山凹处,见有一条清清浅浅的山溪从层叠起伏的乱石丛林间流淌下来,在一个巨大的锅底似的石臼里汇成了一汪清清的小水潭。水潭周围都是茂林修竹,环境十分幽静。蜿蜒的溪流发出潺潺的轻微响声,流水碰着水里的石头不时撩起几朵水花,煞是惹人喜爱。大家想,这里恐怕就是远娃子说的响滩子了,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搁下脸盆便戏起水来。
卓娅蹲下身,用手指拨弄着随水轻盈飘舞的水草,心里甚是喜悦。
丁可儿跑过去,扶着卓娅的肩膀催促道:“娅娅,快,快把水草撩开,看看水里有没有鱼。”
卓娅歪着头看看水下,答道:“没见鱼,倒是看见有小青蛙。”
她两人说着话的时候,江桃桃、李家碧、罗小玲三个人却已迫不及待地脱去鞋袜,光脚丫子踩进了水里,但接着就惊叫一声道“哎呀冰冷”,急忙将脚缩了回来,逗得卓娅和丁可儿都笑了起来。
卓娅笑道:“都要进冬天了,这山溪水能不冰冷?你们就别打下水的主意了,将就洗洗脸吧。”
五个丫头各自用脸盆舀了溪水,将毛巾弄湿了擦着各自的手、脸和衣服。
擦了一会儿,丁可儿皱着眉头说:“泥浆都钻到我衣服里面去了,很想擦一擦身上,水又冰冷。”
卓娅想想说:“我有办法。”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盒火柴:“我有火柴,我们把水烧热了来洗。”
大家一听欢呼起来,七手八脚用石块砌了一个灶,捡些干枝枯叶放在石灶里点燃了,再把盛着溪水的脸盆搁在石灶上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