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仁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极不愿意把燎原茶场本部定在羊跳岩顶上。就把知青们一直圈在向家院里多好呀，能稍带着弄弄家里的活路不说，一家大人细娃还可以时不时到伙房里去明里暗里揩揩知青口粮的油。可区社两级领导却已明确指示场本部上羊跳岩，而且要求一定要在1966年春节前搬入新居。看看这季节也实在不敢再拖，时下已开始飞雪花，再往后便要进入大巴山的严寒冬季，有两个来月直至过完大年都是难以出工的，再拖，上级的任务就绝对完不成了。

秦老汉磕磕叶子烟杆，慢慢说:“要修房子，这山上木料倒不缺，满山都是树，就是瓦得自己烧。”

方友梅说:“目前工作头绪多起来了，得先把全场人员分分工，这样才好研究各自的劳动问题。”

郭南下说:“对，是得先分分劳动小组。可以把全场人员分成三个组，一个组去烧瓦，一个组继续砍火子地，先种些秋冬季节的蔬菜，明年开春种茶种粮食也好有地，还有一个组专门负责备足过冬烤火的柴禾。”

向世仁说:“嗯哪。我看秦老汉、远娃子、肖天健、孔思远四个人就到烧瓦组去，由秦老汉全面负责；我和方场长、卓娅几个去砍火子地这个组，由我全面负责；郭场长、莫华带三个人去砍柴禾。砍火子地、砍柴禾的事就不用说了，就说说修房子备瓦的事吧。”

郭南下建议:“老孔身体弱，就留在砍火子地这个组吧。”

卓娅说:“对，孔老师撤下来，我要求到烧瓦组去。”

秦老汉说:“你个女子，到烧瓦组来干啥？”

卓娅说:“你们能干啥我就能干啥。”

秦老汉说:“能干又咋样，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女人上窑的！”

卓娅说:“女人也是人，凭什么就不能上窑？你这是歧视妇女！”

向世仁说:“嘻嘻嘻，你秦老汉是一向歧视妇女，那年你就当着妇女亮过尻子拉过屎！……不过我说卓娅，妇女虽说也顶半边天，可烧瓦这半边天顶起有点重哟。”

方友梅说:“要说劳动量大，砍火子地、砍柴禾哪一样劳动量又不大？我们女生不照样都在干吗？我看卓娅到烧瓦组行，我也到烧瓦组。”

秦老汉说:“你两个女子说啥哩，那不是活路重不重的事儿，女人烧瓦上窑不吉利……”

向世仁打岔道:“不扯了不扯了，我看方场长和卓娅就分到烧瓦组，孔思远就在砍火子地组……你秦老汉就是个老封建！”

秦老汉瞪了向世仁一眼，但也没和他再办嘴，只要求道:“我得要十个人，你派一派。”

向世仁说:“知青娃子就肖天健、陈安生、汪鹄翀、卓娅和方场长五个人，老场员除秦老汉和远娃子外，再派吴麻子、孙毛竹、新娃子三个去……秦老汉，下面你就说说烧瓦上窑具体怎么弄。”

秦老汉说:“这烧瓦上窑要分几步来弄，第一是备泥巴做瓦坯，再就是修一个烧瓦的土窑，最后就点窑烧瓦。趁着眼下天气好，先做瓦坯，我看要干明天就开干。”

烧瓦组的人要在羊跳岩上住上个一二十天，所以得先上山顶去踏看踏看临时住处。第二天一大早，秦老汉、方友梅带着一行人上了山，一路用弯刀拨拉、劈砍着杂树荆棘前行，来到一处山崖前面。山崖壁上有一个山洞，洞口掩映在周围丛生的灌木杂草之中。秦老汉招呼众人在洞口前相对平坦的一片地上歇下，说烧瓦期间就暂时住在这个山洞里。

大家七手八脚刀劈斧砍，将洞口和洞口前的小坝都清理了出来。洞口上方原本有一块向前伸出的岩石，大家又用石块在洞口前砌了一堵矮石墙，这样就可以遮风蔽雨了。然后，再在山洞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窝棚，作为临时伙房。

如此这般弄了好一阵以后，这荒山密林好歹算是增添了一点人的气息，众人这才坐下来歇歇气。这时，一阵山风掠过，树木草叶飒飒作响，整个环境显得十分荒凉神秘。

汪鸹翀倒抽了一口冷气：“乖乖隆哩咚，这不是回到山顶洞人的时代了吗？安书记说‘这里也是一所大学’，看来这所大学主要是学历史课的，从山顶洞人学起。”

方友梅笑起来：“万事开头难，以后我们逐步修建起了自己的宿舍、食堂、娱乐室，还有篮球场，这羊跳岩就变样了。”

卓娅说:“既来之则安之，越是白手起家，才越是其乐无穷！”

汪鸹翀笑道:“你们的话也对，活人还能给尿憋死？”

歇了一会儿，众人走进了山洞。洞口虽仅有一人来高，洞里却很高，从洞底到洞顶有十来米，洞深有三十多米，十分潮湿，一些地方滴滴答答滴着水。由于方友梅和卓娅加入了烧瓦组，住宿便显得不太方便，秦老汉于是指挥着用毛竹排和篾席在山洞一角隔出了一个小间，专门给两个丫头住；旁边隔一个大间给八个男人住；洞门口还余了一块空地，准备以后堆瓦坯。接着，大家又用新鲜树棒和葛藤捆绑了通铺，铺垫也是用新鲜竹子做的，上面铺上了厚厚的稻草。

吴麻子朝小间里面瞅了瞅，说:“男女两间屋就隔个篾笆壁，晚上起夜屙尿，嘻嘻唰唰的，那是听得清清楚楚。”

秦老汉骂道：“狗日的三句话不离本行，就晓得听水响，就离不得裤裆里那玩意儿！”

吴麻子嬉皮笑脸道：“你秦老汉就爱装个假正经。我这是在响应知青娃子的号召，讨论男人女人。”

方友梅拍着手说：“注意注意，都别说话了。从今天起，烧瓦组就算正式开工。男同志都按照秦大爷的分配去干活，我和卓娅每天煮完饭以后，也跟着大家一起干……秦大爷，你也说几句，给我们大家提点要求吧。”

秦老汉说：“除了方场长和卓娅，其他人都先去提几天瓦桶子，然后再挑一天去选选修建烧瓦窑的地方，动手修窑……闲话我也不多说了，娃子丫头就记住我一句话，莫怕苦！”

烧瓦组的临时住处安置妥贴后，秦老汉领着几个人在山洞前平出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半圆形的土池槽，远娃子领着几个人运了一大堆黄泥巴回来。众人先择除掉泥巴里夹杂的树根、碎石，用细铁筛将土块筛一遍，用锄头将土块敲碎，再将泥土放入土池槽里，然后给泥土浇上水，浸泡了一昼夜。接下来，新娃子下山去牵了一头水牛回来，让牛在土池槽里不停地踩，不停地翻，将生泥揉成熟泥。待泥巴都拌得匀匀的弄得软软的了，最后再把熟泥码成一个个一米来高尺把厚的长方块状泥墙，用塑料布盖好，以便保湿。

备好了泥，秦老汉便着手教大家做瓦坯。他一边示范一边说:“红苕靠灰，做瓦靠坯，提瓦桶子这道工序是一点马虎不得的。”

制作瓦坯的工具是一个特制的木瓦桶，先在桶外套一层布衣，再用细钢丝弓将泥墙切割下一长片泥片来，将其在布衣上围一圈，用刮刀抹平泥坯料的凹凸处，然后左手不断骨碌碌旋动木瓦桶，同时右手刮刀蘸一蘸清水，快速将泥坯料拍实、刮平，就做成了一个瓦坯罐。做好一个瓦坯罐，便将它拎到地上，拆除里面的木制瓦桶，轻轻揭去布衣，瓦坯罐便亮出了它薄薄的光洁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