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暗夜中，肖天健喟然长叹了一声。在吃饱肚子才能活下去这样最简单朴素的哲理面前，一向鼓噪于耳畔的那些“胸怀世界”、“大有作为”之类的宏论，竟然一下子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而至于有点滑稽可笑。

25、男人女人

除了劳累、饥饿，单调乏味的生活也渐渐消磨着燎原茶场知青的热情。知青们都很喜欢每天晚饭后睡觉前这段“黄金时光”，这是向家院最兴奋的时候，整个院落的人都在各自找寻着乐子。——毕竟，超负荷劳碌一天以后有了放松一下的机会，能给自己的生活加点佐料添点色彩嘛。

向家院有两个人这时也依然是玩耍不了的，那就是书记娘子和桐油表婶，她们还得就着黄豆大火苗的油灯铡猪草、煮猪食、抹屋扫地什么的。大巴山家家户户的农妇都这样，白天要和男人们拼着干农活，待吃过晚饭男人们都坐下来抽叶子烟闲聊的时候，却又该她们拾掇杂七杂八的家务了，真是辛苦至极。当然，她俩不是知青。

可知青们也觉得，这段时间里实在也没啥乐子可寻，太阳一落坡，四围山林黑沉沉地挤压过来，这向家院便仅余了头顶上隐隐有些青光的巴掌大一块天，有啥可玩乐的呢？特别是立冬过后，天气越来越冷，室外活动不便，大多数知青也只有圈在寝室的被窝里，一首接一首地唱歌，直唱到口干舌燥，如此而已。

这一天，难得白天出了点太阳，晚上的月光也分外明亮，晚饭后向家院院坝就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胡萍萍、丁可儿、江桃桃、小壳钻几个人在逗黑子、大黄玩，卓立和肖天健躲到院后山林里鼓捣自己的小提琴和手风琴去了，老场员们又像天暖和时那样，扎堆聚在院坝中央的大石碾子旁边或者蹲在墙脚根上，吧嗒吧嗒地抽叶子烟，摆龙门阵。一些知青也凑过去和老场员们一起闲聊。

摆龙门阵的众人有一搭无一搭地神吹些不相干的话，陶胖则一如既往地出着洋相，惹得女孩们“咯咯”直笑。聊来聊去的，不知怎么便聊到了“人”这个问题上。

汪鹄翀突发奇想，向众人提了个饶有兴趣的问题：“你们说说，如果把这世上的人只分成两种，那是两种什么人？”

陶胖打趣道：“外面走的是活人，棺材里头装的是死人。”

知青们一听都笑了起来。大家纷纷抢着发表自己的议论，连一些老场员也跟着来答白，什么大人和细娃、干部和群众、好人和坏人、干活路的人和耍人、认字的人和不认字的人、有钱人和穷人、高人和矮人、健康的人和病人、乐观的人和悲观的人……七嘴八舌，乱七八糟，不一而足。

卓娅正在听她的美多收音机，打断大家说：“要说把世上的人分成两种，那就应该是有志气的人和没志气的人。”

郭南下正好走过来，插言道：“还是分作高尚的人和低级趣味的人吧。”

莫华不屑地说：“哼，浅薄，这世上只有聪明的人和不聪明的人。”

秦老汉摇摇头:“你们这些娃儿晓得个啥，我活了五十多年，就看见吃饱了饭的人和还在饿饭的人。”

书记娘子挺着个大肚皮到院子里抱柴禾来了。听众人说得闹热，她也乜斜着鼓眼答腔道：“啥个这人那人的，哪来那么多的说道，我看天底下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吴麻子接嘴说：“嗯哪，不是公的就是母的。”

黄三姑站在伙房门口大声指责:“动不动男人女人公的母的，这些细娃儿才好大点，莫让你们教坏了！”

书记娘子应道：“哼，啥教坏不教坏的，这世上没得公的母的，你黄三姑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呢？”说着话，她弯下腰去拾掇柴禾。那长下摆的衣服也便随之高高翘了起来。

小壳钻正坐在地上和黑子戏耍，一仰身歪头，恰好看见了书记娘子翘翘的长衣服里面。就着月光，他看见那里面竟然光光的什么也没穿，露出了白生生的屁股蛋儿。不省事的小壳钻捡起一块土疙瘩便照直向那光屁股掷去。

书记娘子的光屁股猛然遭到一击，转眼一看是小壳钻，恼怒地叫骂起来：“啥起码子事，你个小猴崽子！”

小壳钻却肆无忌惮地大喊一声：“书记娘子没穿丨内丨裤！”

吴麻子立即活学活用刚才听到的分类知识，吊儿郎当地喊道：“小壳钻是男人，书记娘子是女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书记娘子之所以穿一件奇奇怪怪的长下摆衣服，原来是为了遮盖她那个光屁股蛋儿，不由哄然大笑

书记娘子一巴掌向小壳钻脑袋上扇去，厉声骂道：“你个小砍脑壳的！都像你们知青呀，小衣（丨内丨裤）二个二个地穿，布票多了不得消了！”

黄三姑也说：“嗯哪，倒是这么个理儿。你们知青是不晓得过日子艰难，扯布做衣服要钱不说，还要布票，把布票省下来还可以换点钱补贴生活。”

新娃子说：“要说，还是我们向书记会过日子，他那裤子都是化肥袋子缝的，布票都不要。

吴麻子说：“不要布票不说，那化肥袋子还耐穿。日本人的化学纤维就是厉害，比的确良还结实，刺芭笼都挂不破。”

这化肥袋子你还真别小看，当年可很是了得。那年头国家也进口一点化肥，大多是日本尿素，化肥用过以后，剩下来的化肥袋子往往被公社干部和大队干部拿去做裤子。袋子本来是白色尼龙布包装，为了遮盖上面印的字，做裤子时都染成了蓝色或黑色。但可惜土染料掉色，所以裤子上面依然能够隐约看见“日本”、“尿素”以及表示含量的“％”号、表示重量的洋文字码“kg”等字样。有时区里公社开个三级干部会议什么的，大小干部们便身着化肥袋裤子鱼贯而入，尤如统一着装之官服，煞是壮观。

黄三姑叹口气：“唉，只可惜这化肥袋子人情大，也只有有头有脸的干部才弄得到。”

吴麻子接口说：“哦嘞。”又哼哼道：“大干部，小干部，一人一条尼龙裤。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胯脚夹个‘百分数’。穿黑的，穿蓝的，就是没有社员的。”

众人又哄然大笑。

书记娘子说：“笑啥笑，我们山里头的人一年就做一回衣服，穿化肥袋子又有啥希罕？就是那些有小衣穿的人，睡觉时那还不是脱光了打细睏，要让小衣在篾席上磨坏了那多可惜。”

向世仁气冲冲地过来了，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婆娘，抱柴就抱柴，答个啥飞白？……你们这些人也都是饭胀多了乱磨牙，把人拿来这分那分的！我看，要分就分作你这个欠打的人，还有我这个打你的人！”骂完，他扬起左手来看看那块上海牌手表，又匆匆通知：“都少扯**蛋了，场委赶紧到堂屋去开会，秦老汉和远娃子也去。”

陶胖又调侃起来：“乖乖，‘上下两院’九大议员又要研究重大问题了！”

一行开会的人围着堂屋火炉坑坐了下来。

向世仁来了个简单的开场白：“眼下看看就要入冬，上羊跳岩修茶场房子已经是火烧眉毛要办的急事了，今天我们就来研究研究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