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是这样的寒夜里，汪鹄翀无意间却发现了一件“起夜”的怪事。连续几天深夜两三点钟时，小壳钻总要悄悄爬起来趿上鞋溜出门去。开始汪鹄翀还以为他是去解便，但接连几天如此，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小屁孩在梦游吗？汪鹄翀悄悄跟了出去，却见小壳钻直接钻进了伙房，竟然肆无忌惮地在大铁锅里舀猪食吃。“不会吧？再饿也不至于吃猪食吧？”汪鹄翀惊异地揉了揉眼睛，只见小壳钻的嘴角、牙齿缝里全都沾上了黑黄色的糊糊，准确无误，他的确是在偷猪食吃。
这个奇闻一下子在全场传开了。
向世仁气得暴跳如雷，这不是明目张胆的破坏行为吗？他扬言要开小壳钻的“现场批判会”。
方友梅说:“还是个别教育吧，小壳钻毕竟才十三岁。”
向世仁说:“他作的事可不像十三岁！”
郭南下也说:“小壳钻就是饿慌了，也不同于其他偷盗行为，批评批评也就行了。”
向世仁说:“这小狗日的偷盗公物，糟蹋粮食，违犯纪律，干挠生产，问题的性质是严重的！”
肖天健说：“小壳钻确实是年龄幼小不耐饿，也就是慌不择食偷了一点猪食，也没有什么目的，没必要上纲上线小题大作。”
向世仁冒火了:“哼，什么年龄幼小不耐饿，这小狗日的坏事还干得少吗？做假饭票有他，偷饭票也有他，这回偷猪食又是他！我看狗日的就是破坏革命、破坏生产，现场批判会非开不可！”
全场知青在向家院堂屋里集合起来以后，向世仁便开始审问小壳钻。
经过连续逼问，小壳钻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起他偷吃猪食的奥妙来。原来，小壳钻看见每天黑乎乎的猪草里都混搭了一些黄灿灿的包谷面，便不觉心动了。这小屁孩作其他事情都磨磨蹭蹭的，唯独每天煮猪食的时候，总是主动地跑过去，帮着胖姐把黑乎乎的猪草倒进大铁锅里，再倒进少量黄灿灿的包谷面，然后用一根大木棍在猪食锅里不停地搅拌。本来，猪草和包谷面应该搅拌得匀匀的，但小壳钻却有意把一些包谷面倒在了大铁锅的一只角上，用大木棍搅拌猪食时也有意不搅动那只角，好留待夜深人静时再来独自享用。
小壳钻此言一出，会场哗然。众人啼笑皆非，有人骂小壳钻缺德，有人笑小壳钻滑稽，也有人说小壳钻可怜。小壳钻本人则双目惶恐，不知所以。
向世仁厉声训斥:“小壳钻，现在我命令你开始作检查。现场深挖思想，查找根源，说说你为什么要挖社会主义墙脚！”
小壳钻惊惶地睁大了两只眼睛呆望着向世仁。说实话，他不是不愿意检查，只是向世仁的训斥他实在没怎么听懂。
向世仁被小壳钻弄得有些无奈，说：“算了算了，给你鸡娃子说深刻了你也不懂！那就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就算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了！”
一听这话，小壳钻忽然想起了向世仁经常唠叨的话，于是飞快地念道：“一天只吃两稀一干，还要定量不管饱。”
向世仁骂道：“妈的个屄，你念的是我向世仁的日白（川话“吹牛”），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语录！”
小壳钻被向世仁这一骂，不由急出一头汗水来，可他转着眼睛想却也想不出毛主席语录究竟是怎么念的。
向世仁不耐烦地催促着：“重念，重念！”
情急之中，小壳钻忽然又想起了向世仁念过什么“吃干的，吃稀的……”，心想那一定是毛主席语录了，这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高兴地放声念道：“想吃就吃干的，不想吃就吃稀的，半想不想就吃……就吃……”
“哈哈哈哈……”现场的知青和老场员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住口！”向世仁一声怒喝，“反动！小壳钻你知不知道，乱用毛主席语录就是现行***？你脑壳里倒底装的什么思想？”
小壳钻小学都没念几年，无论如何是弄不懂思想为何物的。向世仁的怒喝把这小子的脸都吓白了，他战战兢兢含含糊糊地答道：“我脑壳里头莫得思想，也莫得来头！”
“哈哈哈哈……”现场又是一阵笑声。
这回是向世仁有点弄懵了：“莫得思想？……”
肖天鸣不阴不阳地嘲弄道：“小壳钻连‘思想’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反动思想’呢？说他‘搞破坏’，岂不是好笑！”
汪鹄翀也嘲讽道：“小壳钻也说不上个啥‘思想’，他这是深入基层，与猪同乐！”
说来也是，如果小壳钻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思想”，你又批判他什么“思想”呢？
众人的哄笑令向世仁十分难堪，他辱骂着啪地一巴掌向小壳钻脑袋扇去，打得小壳钻一个趔趄。
肖天健大声喝道：“向书记，你不能打人！”
向世仁恨一眼肖天健，蛮横地说：“这种破坏分子打了又怎样？做假饭票那回你说他年龄小做不出来，偷饭票那回你又说有人支使他，这回偷猪食抓了他个现行，你还敢替他说话？”
肖天鸣愤愤讥讽道：“哼，说齐天杵齐地，也不过是偷了点猪食。——到伙房占便宜的还大有人在哩！”
肖天鸣这话明显是指责向世仁一家常到伙房揩知青口粮的油。向世仁被彻底激怒了，气势汹汹地说：“我看你们肖家两兄弟的立场一直有问题！别忘了你们自己的阶级出身！”
眼看向世仁将矛头转向了肖家兄弟，这时却忽然听见会场里“砰”地一声，有人肆无忌惮地挤响了一个大屁，引得大家哄笑起来。堂屋里就只有神龛前悬着一盏昏昏黄黄的马灯，整个会场都黑黢黢的，这个屁究竟是谁放的也实在是无法弄清楚。
江桃桃故意大声问道：“陶胖，这个闷屁是你放的吧？嘻嘻嘻……”
陶胖也故意大声答道：“是我放的又怎样？屙屎放屁是正常生理现象，笑人打屁无志气！”
冯鬼子接着憨憨地念道：“屁屁屁，屁是一种炭酸气，在肚子里面钻来钻去，一不小心溜出去……”
冯鬼子的话还没落音，只听另一个角落里又响起“卜呜呜”一声。
吴麻子尖声叫道：“咦，这回是个拐弯屁！”
会场里又是一阵疯笑。
因为燎原茶场平日吃的多是包谷、红苕、洋芋，众人本来腹胀屁多，只是因为开会都夹紧双腿努力憋着，即使要放也是小心翼翼地让屁慢慢溜出来，而现在却有人开了头还无法追究肇事者，气氛顿时一片宽松，人人皆放心开闸，连女生也趁机放肆了起来。一时间，各种不同调门的“大炮小炮”在会场上此起彼伏，搅得会场一片骚乱，开会的人都笑得东倒西歪。
如此这般，批判会自然已进行不下去了，向世仁既无法和肖家兄弟继续理论，小壳钻偷吃猪食这件事也只得不了了之。
散会后，众人都开心地回寝室去了。肖天健却未即刻离开，独自呆呆地坐在黑暗的堂屋里凝思。
经历了刚刚那幕批判偷吃猪食的闹剧，此刻肖天健感慨良多，真可谓五味杂陈。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展开了联想，由小壳钻偷吃猪食联想到秦老汉在区府大院戏台上的拉屎，联想到吴有根的幺兄弟把大姐的尸体熏成腊肉来吃，还联想到近日场里抢饭吃、偷饭吃的种种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