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健沉默地望着汪鹄翀。
汪鹄翀自负地说:“哼,就凭场里现在做的那孬饭票,我真要照着做几张出来,恐怕谁也发现不了!”
肖天健点点头:“嗯……这个做假饭票的人会是谁呢?”
“这就不大好猜了,要说嫌疑嘛,场里好几个人都有这本事。莫华号称多宝道人,他那个挎包里面就装了一些橡皮印章,陶胖这家伙鬼点子也多。”
做假饭票的人真是陶胖,只是风声一紧,他便收敛了许多。陶胖自己虽然不敢去混饭了,但依然时不时拿一两张假饭票支不起眼的小壳钻去冒险。
陶胖一边将假饭票悄悄递给小壳钻,一边拉下脸发话:“小壳钻,我先给你说清楚,饭要是打来了,我俩一人一半,但要是被抓住了,你打死都不能把我吐出来……你就是吐了,我也不会承认的!”
小壳钻一听说能多吃饭都乐坏了,哪里还去想什么抓住不抓住的问题,拍着胸脯保证:“胖哥你放心,我老汉吊鸭儿凫水我都没怕过,打死我也不说!”
这位在上清寺菜市场揩油的老手侥幸得手了几次,正自洋洋得意,却不幸被胖姐发现了。胖姐揪着小壳钻的耳朵把他拉到一旁,悄悄教训道:“你这娃儿怎么不盯事?场里查假饭票都闹翻天了,你还顶风作案?……嗯,不对,你小猴三也做不出这假饭票来。给我说,是哪个给你的?”
小壳钻却垂着头,来了个一问三不知。
陶胖见假饭票的事行不通了,又转而打起了偷真饭票的主意,依然支小壳钻去试试水。知青们每天到伙房去打饭的时候都排着队,黄三姑和胖姐一人打饭一人收饭票,收来的饭票就随便丢放在桌上,陶胖便教小壳钻把洋瓷盅底弄湿,等打饭的队一排拢,故意把瓷盅搁在饭票上,这样一次就可以带走几张饭票。
谁知道,这一创举又被胖姐发现了。胖姐一巴掌把小壳钻的手拂开,把盅底的饭票收走,警告他说:“小壳钻,你怎么不听姐的话!你要再敢偷饭票,我就去报告向书记,开你娃儿的批斗会!”
小壳钻这回真吓住了,从此再没敢去偷饭票。
当然,饿得动脑筋打歪主意的并不只是陶胖和小壳钻,毕竟这些年轻人都正处在发育期呀。只是多数人打的是“伸手派”的主意,就是向重庆的家里人讨要全国粮票和钱,买点饭票作作补充。但是,家里寄来的粮票和钱毕竟也是有限的,所以,总有不少知青不到半个月就把全月饭票用完了。
向世仁和场委会为此都弄得十分恼火,明明看到这些人顾头不顾腚,但又不好处理,你总不能让这些人都饿半个月吧?
向世仁只得把大家又召集起来开会,连要求带威胁,声色俱厉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忙时吃干的,闲时吃稀的,不忙不闲吃半干半稀的。但在我们场里,有些人吃饭就是没有计划性,有了一顿耸,没得吃谷种,这就严重违背了***思想,必须狠狠批判!”
方友梅婉言建议道:“我看光批评也不行,还是要找点积极的办法出来。场里能不能作个硬性规定,每人每天只准用一斤饭票,这样大家不就都有计划性了吗?”
向世仁觉得这个办法还可以,但却还在生气:“鸡娃子的都是些少爷小姐,不晓得艰难!红军长征那时候吃草根树皮,你们有一年的大白米饭胀,还不知足?”
小壳钻对向世仁的话却很有些不服气。散会后,他对胖姐嘀咕:“向书记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他和老场员有婆娘,想吃肉就回家,我们往哪里走嘛!”
胖姐一听乐了,脸上却一本正经:“小壳钻,我给你出个主意,保你有肉吃。”
小壳钻竖起耳朵问:“啥主意?”
胖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也去讨个农村婆娘嘛,那不就什么肉都有得吃了吗?”
取笑归取笑,心软的胖姐终究还是同情这个干瘦如柴的小家门,打饭时常常偷偷将一个油渣舀给了他。另外,胖姐也十分同情脸色潮红、终日咳咳吭吭的老大哥孔思远,于是另一个油渣便常常舀给了孔思远。
这天上午,伙房的事忙过一阵以后,胖姐说道:“小壳钻,你是不是饿得慌?跟胖姐走,我带你去找东西吃。”
胖姐给黄三姑打个招呼,便带着小壳钻往向家院背后的山林里走去。
深秋时节的大巴山,缤纷的红叶好像把满山遍野都浸染了似的,五颜六色的野果子点缀在乱木杂草丛中,成为了大山里一道别致的风景。胖姐是个能干人,又先下乡一年,早已经融入了这里的环境,来到山坡上便指指点点地向小壳钻介绍:“大巴山上好多野生的东西都是可以吃的……”
两人先找到一种灌木,枝叶茂密,四季常青,果实黄澄澄透着红,像椭圆形的黄葡萄,又酷似黄牛的丨乳丨头。这种野果子大约在四五月间开花,到九十月间颗粒饱满了,摇摇晃晃的就像是在向人招手。小壳钻一见野果子,早已口舌生津馋涎欲滴,飞跑过去摘下野果子便丢进嘴里,甜甜的又有点儿涩。
胖姐说:“这叫‘牛莽莽’(平声),抿甜。不过,有些喊不出名的野果子是不能吃的,怕中毒。”
接着,他们又用小点锄去刨茅草根。胖姐把刨出来的茅草根摔干净泥土,搁在手掌里来回搓,搓得玉白玉白的了再递给小壳钻。茅草根肥肥的,足有一筷子粗,小壳钻咬在嘴里用力一吮吸,甜甜的根汁便流进了喉咙。
后来,他们又找到一种灌木,上面结着一串串豌豆大小的红果子,胖姐顺手勒下一把来,塞进小壳钻手中,说:“这叫‘红子’,好吃得很。”小壳钻大口嚼着红子,觉得那味道微微有点酸甜,粉质很重,像花红。
这些野果子虽不能像饭那样充饥像肉那样解馋,但对于空虚的胃也是莫大的安慰。
小壳钻跟着胖姐采摘野果玩了个不亦乐乎,临近中午时才返回向家院。一路上胖姐说:“小壳钻,哪天放假我们走远点,去找野板栗、野核桃吃。”
就在这种劳累与饥饿的状态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过了农历霜降时节。大巴山的冬天来得早,这霜降才过还未立冬哩,竟已“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呈现出一片初冬的景象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间或还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天越冷,人就越觉得饿,特别是日夜温差逐日加大,漫漫长夜更加难熬。每天晚饭一过,知青们早早地都蜷缩进被窝里,这样似乎可以节省点热量以抵御饥饿。要是睡着了就更好了,那就可以暂时忘却一下饥饿了。可实际上过早上床全无睡意,众人只得三五结伙地在床头上唱唱歌、打打扑克、下下相棋什么的以消磨无聊,当然,也照例得打打精神牙祭。
只是乐子终归只是乐子,精神牙祭一旦打完,晚饭填充到肚里的那点东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饿还是饿,拉过被子往头上一蒙,又有几个人能真睡得安稳呢?有的人半夜饿醒了,在被窝里独自呜呜啜泣,眼巴巴地就盼着天亮;有的人好歹睡着了吧,却做梦都在寻找吃的东西;还有的人饿得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拼命喝水,算是哄哄肚皮。但是喝水也有问题,夏秋季节倒没啥,立冬时节的大巴山深夜已颇为寒冷,许多知青起夜怕冷,都把屎尿硬憋到第二天早上才解决,又有几个人敢于晚上喝水来刺激自己的膀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