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如此虎视耽耽，那自然是吃得快的人占便宜啰。

陈安生是个能干活却也特别能吃的人，每次打饭总嫌黄三姑和胖姐舀少了，因此，为舀饭的事还和黄三姑、胖姐起过冲突。

有一次，黄三姑开玩笑说：“陈安生，你那饭碗就只有那么大点，我想给你多舀点饭碗也装不下嘛。你去找个大碗来，碗有多大我给你舀多满。”

陈安生瞅一瞅黄三姑：“你这话当真。”

黄三姑说：“老娘说话算数。”

陈安生一言不发走了。他在寝室里东翻西寻，想找出一个能够替代饭碗的大器皿来，可知青们吃饭用的不是洋瓷盅就是洋瓷碗，大小都差不多。他瞧来瞧去，屋里只有洋瓷脸盆大，但是拿脸盆来作饭碗，那也太夸张了吧。

陈安生出了寝室，转来转去，不觉走到了向世仁的家门口。忽然，他眼前一亮，向世仁家的墙脚边搁着一个罐子。这罐子比一般饭碗可大多了，令他颇为满意，不由喜出望外。

陈安生说：“书记娘子，把你这罐子卖给我吧。”

书记娘子问：“你拿去做啥？”

陈安生说：“拿去当饭碗。”

书记娘子扑哧一声笑掉了下巴：“娃子，你没见那罐子带盖儿带把儿么？那是我给福女子几姊妹买的夜壶，起夜用的，你也拿去装饭吃？”

陈安生不以为然：“我只问你，这罐子用过没有？”

书记娘子说：“才买来，还没来得及用，倒是崭崭新的。”

陈安生说：“那就行了。”

陈安生用夜壶吃饭的故事一时成了燎原茶场的笑料。

汪鹄翀讥笑道：“从前只听说‘李自成进北京，拿起崇祯皇帝的夜壶当酒杯’，没想到，如今也有陈安生拿起夜壶当饭碗！”

陈安生苦笑道：“都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只要肚子不挨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讥笑之余，汪鹄翀又压低声音说：“安生，我倒有一个抢饭吃的窍门，你想不想听听？”

陈安生半信半疑地说：“你说说看。”

汪鹄翀侃侃而论：“你每次打饭的时候，先让黄三姑和胖姐给你舀少点，三下五除二把第一碗吃完，就赶紧去舀第二碗。这一回，你就狠下心来舀它个‘帽儿头’，再不慌不忙地慢慢吃。”

陈安生点点头：“嗯，有道理。”

汪鹄翀得意洋洋地夸耀：“老兄，我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才从成语‘田忌赛马’里悟出了这么个道道来。怎么样，堪称小诸葛吧？”

除了“抢饭吃”，冒充病号的现象也多了起来，因为病号不仅能够保障饭量，而且病号饭里掺搭的包谷籽也要少许多。

卓娅也饿得难受，但她还算是一个勉强能够克制自己的人，决不会去和同伴们抢饭吃，也不会装病号。

桐油表婶一向很喜欢卓娅这丫头，不忍心见卓娅饿饭，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都要喊她过去。卓娅却经常婉言谢绝，她认为，一个革命青年，是决不应该搞个人特殊化的。可喊的次数多了，卓娅慢慢也就去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她又常常把肖天健几个人喊上一道去。

桐油表婶老两口也不嫌客多，只要小子丫头们一拢屋，桐油表婶便会把原本可以卖钱的核桃、板栗、向日葵……一古脑儿都端了出来，她亲手做的稀辣子、豆瓣和渍的盐菜也叫大家尝，想方设法让知青们解解馋。运气好，还能捞到一嘴鱼呀、野味呀什么的。

有时晚上，小子丫头们凑到了一起，还喜欢侃侃食经，打打精神牙祭，什么魚香肉丝啦、蒜苔炒腊肉啦、南瓜粉蒸肉啦、喜沙扣肉啦、豌豆炖蹄花啦……总之，海阔天空地神吹乱想一阵，权当过过嘴瘾。

陶胖故作老练地说：“知道吗，我一说烧白怎么怎么肥，你就会流口水，这就叫作打精神牙祭。”

汪鹄翀正和肖天鸣下相棋，回头笑道：“你还精神牙祭，我看是自己折磨自己还差不多！”

丁可儿埋怨道：“陶胖，你说烧白，我口水是流出来了，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出来了，等会儿就更睡不着了！”

孔思远插话道：“用意念造成短暂的精神作用，这倒是有科学根据的。《三国演义》里面就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曹操率领百万大军下江南，行军途中又饥又渴，曹操忽然心生一计，用马鞭指着前方对三军将士说：‘你们看，前面有好大一片梅子林！’将士们一听，顿时觉得口不渴舌不干了，精神头儿也上来了……”

陶胖说：“听听，听听，孔老师都这么说。”

郭南下说：“老孔引经据典，很有道理，这就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精神的力量！”

莫华讥笑道：“哼，精神力量？这叫作望梅止渴，画饼充饥，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众人都逗笑了。

人的情感都会随着外部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这一闹饥荒，连原本大受年轻人鄙视的“猪”也似乎变得可爱了起来，觉得世上就没有哪一种动物可以和猪这种动物媲美。茶场养的那三、四头架子猪由是人见人爱。可喜的是，随着时日消逝，架子猪们终归渐渐着肉了，尽管离出槽宰杀依然还早，但大家有事无事总喜欢弯进圈里去瞅一瞅，“猪儿喏——喏喏喏喏”地呼唤一阵，高兴地想象着日后滾瓜溜圆的大肥猪模样。

鉴于抢饭吃的矛盾越来越激烈，燎原茶场不得不决定，制作统一的饭票，按照每月定量平均发给每一个人，规定每个知青每顿饭必须凭饭票打饭，要求大家计划用粮。谁知道，你有长箩索我有翘扁担，饭票使用一段时间以后，新的问题却又出现了。

这天晚上，胖姐从拢在一堆的回收饭票里拈出几张来，有些讶异地喊道：“黄三姑，你快来看，这几张饭票怎么有些不一样？”

黄三姑接过几张饭票来，翻来翻去地和其他饭票比对，瞪大了眼睛：“咦，还真的不是一个长相，出小神子了！”

伙房发现假饭票的事很快便在知青里传开了，大家都很气愤。向世仁更是大为光火，立即召集几个场委开会研究这事。

向世仁将条凳一拍，破口大骂：“是哪个鸡娃子的吃雷公屙火闪——胆大包天，敢做假饭票？查，查，抓到他老子整死他！”

众人也都议论纷纷：

“这个问题性质很严重，决不能不了了之！”

“这个做假饭票的人道德品质也太恶劣了，一定要把他查出来！”

“找到这个人必须进行严肃处理！”

“大家最好先别声张，从下一顿饭起，每顿饭都悄悄查对饭票！”

……

看着群情激愤，肖天健忽然想起，下乡前汪鹄翀曾经做过假糖票。散会后，他悄悄把汪鹄翀拉到一边，问道：“说实话，做假饭票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我。”

“鹄翀，真要做了就要敢做敢当，大家都这样艰难！”

汪鹄翀有点冒火了：“真不是我！你是不是看我以前做过假糖票，那不是拿去蒙糖果店吗？现在都是一起下乡的兄弟姊妹，我可以和他们明着抢饭吃，抢他个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却决不会使用这种阴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