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黎明是知青们的矛盾时刻,想到一天的大负荷劳动,人人都巴不得晚点起床,可一想到即刻就要吃进嘴的早饭,又巴不得翻身就爬起来钻进伙房里去。其实,向世仁那催工的鸭青嗓还没吼响不少人就已经醒了,当然都是饿醒的。知青们往住人睡在床上耳朵却尖着听伙房,只要黄三姑和胖姐开始用锅铲敲击着灶台哼哼小曲,哪怕向世仁还没敲门催工,也会像弹簧一样跳起,立马穿衣下床。
每天收工也是知青们难捱的时候。一天起早摸黑干下来,人人都饿得头昏眼花,走起路来脚软绵绵的,身子也是轻飘飘的。拖着饥饿疲惫的身子回到向家院,把弯刀、锄头往墙脚头随便一扔,便一头钻进寝室瘫坐在了通铺边,然后两脚一踢,一双肮脏邋遢的胶鞋甩得老远,整个身体也咚地一声歪倒在了床上。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想还在支撑着大家,那就是等着黄三姑和胖姐吆喝那一顿晚饭,让饥肠辘辘的肚子又可以有点东西填填。
这天凌晨,胖姐又扯起喉咙大声吆喝道:“开饭啰!……”
一众人还未梳洗完毕,便争先恐后地拿起了各自的洋瓷盅、洋瓷碗,像离膛的子丨弹丨一样奔向伙房。
黄三姑依然是一边给小子丫头们打饭,一边咿咿呀呀地哼唱着小曲:
太阳出来亮堂堂,
满坡庄稼行对行。
包谷面糊喝不够,
红苕洋芋吃不伤。
四川话“吃不伤”就是“吃不腻烦”的意思,这黄三姑倒是唱得很实在。大巴山地多田少,稻谷产量少得可怜,远远不够敷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每日三餐,不吃这还能吃个啥?大巴山人世世代代就靠着这包谷红苕洋芋生存活命、传宗接代,哪里还由得你喜欢不喜欢,你还敢说“喝够了吃伤了”?就是刚下乡的燎原茶场知青,米饭里也总要掺搭些包谷呀红苕呀洋芋呀,不然哪里够吃?
听着黄三姑的小曲,汪鹄翀玩笑道:“最先听黄三姑老是唱‘包谷洋芋红苕’的,还觉得耳朵起腻,这两天听起来倒像贝多芬的音乐一样好听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陶胖拿丁可儿取笑:“天真,你原来不是端起饭碗就掉眼泪吗?不是说包谷籽饭吞不下去吗?”
丁可儿嘻嘻笑道:“我是吞不下去……才怪!”
江桃桃也跟着逗弄丁可儿:“天真,你不是说包谷籽饭吃了不消化,吃了肚子要痛吗?”
丁可儿又嘻嘻一笑:“不吃肚子才饿得痛!”
孔思远瞅着丁可儿,颇为感慨:“饱时肉也嫌,饿时糠也甜,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初建的燎原茶场不光粮食不够吃,因为面临入冬,自己刚开垦的菜地一时半会儿也跟不上需求,蔬菜也常常没有,肉就更见不到了。向世仁不得已命令六大队社员送了点蔬菜、盐菜什么的来凑和,但送的新鲜蔬菜毕竟不多。
由于缺少炒菜的油,炒菜的方法也弄得很别致:先将菜叶洗干净,放进沸水里撩一撩,捞起来后即刻放入凉水里冷却以保持原有的翠绿色;再将菜叶切碎,挤去水分;然后,将碎菜叶倒进辣锅里,丢一撮盐,一阵干炒;最后,再掺入一瓢水或者米汤,使其成为糊糊状的“连锅汤”,这道菜也就成了。
待那一点新鲜菜叶也没得吃了,就吃干萝卜缨子。大巴山老乡把鲜萝卜缨子挂在绳子上晾干,原本是用来作干猪草喂猪的,知青们把它买了来,用热水泡胀,再炒一炒,也便作了下饭的菜。
这萝卜缨子还有另一种吃法:先把鲜萝卜缨子放在大木桶里用清水浸泡,桶口用大石头压实;经过一个多月的发酵后,绿色的萝卜缨子便变成了黄色,一股酸溜溜的气味扑鼻而来,大巴山老乡称其为“酸菜”。这种酸菜制作法是大巴山人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酿制方法,只是它跟干萝卜缨子一样,原本也是用来喂猪的,和现在农村普遍推广的牲畜青贮饲料制作方法实无二致。
如果菜叶和萝卜缨子都没有的时候,每人给一瓣生大蒜也高兴得不得了,那已足以佐一餐饭了。或者,将几个青海椒在案板上剁碎再撒上点盐,也可以作为拌饭的菜,常常是碎海椒的盐还没拌匀就早已被大家一抢而光。
有时候,连上面说的那些东西也一样没有了,大家便只有眼鼓鼓地端起一碗包谷籽饭来吃。这让黄三姑和胖姐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于是急中生智地弄来一大盆白开水,水里撒点盐,水面象征性地飘浮几片菜叶,也便算是一盆汤。知青们把它戏称为“玻璃汤”。
肉那简直就成了稀罕之物。茶场虽然已经养了三、四头架子猪,但离一百三十斤出槽宰杀尚早,所幸政府给每个六五年来的知青每月供应有半斤猪肉,让六四年来的知青和老场员都连带着有了享受一个月打一次牙祭的机会。但这对于肚里长期没一点油水的知青,每次也是吃得心欠欠的,按江桃桃的说法,“那还不够塞牙缝”。
炒菜的油似乎比肉更金贵。知青头年每月只供应二两菜油,三下五除二就没有了,因此炒菜主要靠猪油,而猪油也是六大队社员凑的一点点。按照当年大巴山的习俗,是不像城市里那样用猪化油的。许多农户每年只有条件杀一次“过年猪”,猪肉被切成大条大块的就挂在火炉坑上烟薰火燎,薰干后转挂在屋梁或木板墙身近瓦顶处,待年节或红白喜日才隆重地取下一两块来享用;而猪膘包括板油、边油、脚油,则被切成比姆指头大点的许多小块儿,用盐渍了放入瓦罐之中,称作“一个油”、“两个油”、“三个油”。日常炒菜时,必须根据各个家庭的经济状况来决定每顿饭用几个油。不要说饥饿的知青,就是本地有家有室的农民,自养了鸡呀猪的,敢于用上三个油的简直堪称“殷实之家”。事实上,大多数的老乡每次不光是只用一个油,而且只是用这个油抹抹烧辣的锅底,又急忙珍惜地收起来,以备下次炒菜再用。
有了猪油也就有了猪油渣。在当年的大巴山社办场,这猪油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如果说猪肉、猪油是奢侈的食用品,那猪油渣简直就是让人垂涎欲滴的珍馐美味。每次炒菜,黄三姑或是胖姐取出两个油丢进烧得发红的大铁锅中,用锅铲将其反复按压,待两个油冒起一阵阵青烟,大铁锅的表面泛起一层油光时,就将一筐切碎的蔬菜倒进去一阵翻炒,菜熟了,那两个又黑又焦的油渣自然也便历经熬炼修成了。因为每餐毕竟只有这么两个猪油渣,所以知青们个个都期盼着黄三姑和胖姐汤勺有眼,能将油渣舀进自己的碗里,那毕竟与肉味沾了那么一点边嘛。如果谁有幸得到了这菜中精品,那欢呼雀跃之情不亚于当今之人中了彩票,而其余的人则欣羡不已。
由于难忍难捱的饥饿感时时袭击着每个知青的胃觉神经,燎原茶场就难以避免地出现了“抢饭吃”的现象。除了几个场委较为克制一些,胡萍萍还在省出点自己的口中食喂黑子,其余众人都巴不得喉咙里伸出只手来,把饭一下子全捞进自己的肚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