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听得有点迷糊了，这是“忆苦”还是“思甜”？

“民国三十年那年，一个东家看我能卖力吃苦，就想腐蚀拉拢我，要把他一个侄女嫁给我。我心想，凡是敌人拥护的我就要反对，我就高矮不答应，结果整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知青们被秦老汉滑稽的演讲弄得哄笑起来。

向世仁呵斥道：“忆错了，忆错了，叫你忆苦，哪个叫你专门讲地主的好？”

秦老汉诧异地望望向世仁，接着说：“要说苦嘛，三年自然灾害那一阵是最苦的了。公社办食堂，把家里啥东西都拿走了，我们穷人天天吃糠皮皮，吃野菜，还有吃观音土的，好多人都发水肿了，脚肚子一按一个凼凼，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啊！那年头，饿死的人那叫一个多呀！总之一句话，万恶的旧社会，饿死人的六零年！……”

这回，知青一个人都没有敢发笑，大家都有些骇然，这是讲“旧社会”还是“新社会”？这不是反动言论吗？

向世仁生气地打断了秦老汉的话：“秦老汉，你整到哪个麦子坡去了？要不是看你三代贫农，抓你狗日一个现行！……算了算了，黄三姑，你来讲。”

黄三姑说：“要说屎尿金贵，那也是金贵，有屎尿才有庄稼嘛。我们当农民的，哪年哪月不是在茅房里转进转出？从前我们乡下为争屎争尿打烂脑壳的事也多的是。化肥倒是在区供销社买得到，可我们农民哪有那钱买？再说了，屎尿也比化肥更肥田……向书记不就是要你们在圈里拉屎拉尿吗，拉就拉，怕个啥，猪拱拱屁股又不咬人。等以后你们吃的饭食和贫下中农一样了，没得香味了，猪就不拱你们屁股了……

孙毛竹在下面接嘴：“城里那一套你们知青就莫再弄了。就说你们洗铺盖洗衣服吧，要是三天两头的都洗衣服，那还做什么活路？依我说，你们把铺盖衣服都染成黑的好，也可以少洗几回。”

吴麻子嘻皮笑脸道：“我看，干脆莫洗铺盖。洗啥子铺盖嘛，铺盖脏了翻过来盖，虱子还要走远路。”

向世仁说：“好了好了，你吴麻子也莫鬼扯了，你再来接到黄三姑讲。”

吴麻子说：“喊我讲？……那要得，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有一年秋收，天上太阳火辣辣的，晒得田里水烫人，虽然说社员头上都戴了斗笠，却屁用不管，个个人都一身泡在了汗水里头。大家正在割谷子的割谷子，挞谷子的挞谷子，挑谷子的挑谷子，忽然发觉田里头有个人不对劲，耸脸歪嘴的，两根脚杆抖得来像打摆子。大家都说这个人病了，急忙过来看他，他却爬上田坎发疯一样跑了。队长把谷子一甩追上去，却见这个人一溜烟钻进了自家的茅房。队长追过去问他，你哪点不舒服，这个人说，我这泡尿哗哗哗一屙，包袱也松了，肥水也没流外人田，现在是哪点都舒服！队长这才搞懂，这个人刚才是遭尿憋成了那副模样。”

知青们被逗得笑起来。

吴麻子问：“你们说，这个人是哪个？”

江桃桃说：“我们怎么晓得他是哪个呢？”

吴麻子用大拇指戳戳自己的鼻子：“那就是大爷我撒！”

知青们又被逗得哄堂大笑起来。

“忆苦会”后，向世仁又让知青们吃了三天“忆苦饭”。其实饭还是平时吃的那饭，只是规定了必须顿顿围着猪圈吃。一些人肠胃抗臭的功能尚可，进食时并无多大排斥反应，端起碗来依然风卷残云。但有些肠胃功能弱的特别是丁可儿、江桃桃这些女生可就难受了，捧着碗摸着筷子便磨蹭，吃两口就想退货，紧闭嘴唇强忍着，一脸的狼狈相。

向世仁骂道：“妈的个屄，这些资产阶级小姐少爷，是该好好教育教育！”

不过，经过一番屎尿教育，知青们倒也真的重视起肥料来，拉野屎的少了，不少人还像那些老乡一样把屙在野地里的屎捡回来。

陶胖这几个顽劣小子则添了一项乐子，常常拿大粪来开玩笑，连吃饭时都要说大粪，动不动便吼一声：“肥水不落外人田！”

这天一大早，知青们往菜地里挑粪送肥，走着走着陶胖不慎滑倒了，屎尿泼洒了一地，臊气四溢。肖天健几个人急忙搁下粪桶去扶他，陶胖却假意挣开别人的搀扶，作出一副夸张的姿态指着满地流淌的黄汤，慷慨激昂地呼喊道：“同志们，不要管我，抢救茶场的大粪要紧！”

陶胖这漫画般的动作不要说把在场的小子丫头们逗笑了，连向世仁、秦老汉都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23、秦老汉拉屎请命

黄三姑说秦老汉的贫协主任是屙屎屙出来的话，一直令卓娅心生好奇，这天收工以后，她便悄悄对肖天健说了这件奇怪的事。肖天健说，我们去问问黄三姑不就清楚了嘛。

吃过晚饭，卓娅和肖天健相伴着往伙房去，卓立、肖天鸣、汪鹄翀、陈安生几个人看见了，也跟了去。

胖姐说：“黄三姑，你过去给他们几个吹吹牛，剩下的杂活我领着小壳钻来收拾。”

黄三姑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路，和几个知青娃子在火炉坑边坐下来，笑吟吟地聊起了那两年的趣事儿：“我说秦老汉这个贫协主任是屙屎屙出来的，那可不是造谣，那得从1961年公社食堂刚刚取消那会儿说起……”

见几个知青娃子喜欢听自己神吹，黄三姑越发卖关子慢慢道来。只是她这里倒是说得津津有味，几个知青听在耳里却大感触目惊心。

每年阴历二三月间是农村青黄不接的时节，上年的存粮已经告罄，而本年的麦子又尚未抽穗，粮食非常短缺，有些年份里甚至连树木才发的嫩叶都会被人吃光了。这“青黄不接”是大巴山农民最为饥饿难捱的鬼门关，所以乡间流传一句俗话，叫作“神仙难过二三月”。

这年的春三月又毫不留情地降临人间了，又适逢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青山公社六大队百十户人家户户都临近断粮断顿的边缘。先还能凑合着喝点清汤寡水的包谷羹，到后来连这也没有了，便发疯般地寻找吃的东西，喂牛的谷草呀，喂猪的糠壳呀，以及各式各样的野菜呀，也不管人能不能吃，统统找来填下肚皮去。你别说，那野菜的名目还满热闹，啥名目都有，什么清明菜、水芹菜、鸡脚菜、酸荠草、净肠草、茅草根、鱼鳅串、土茯苓、蕨鸡头……

当然，谷草、糠壳和这些野菜不好吃。就说那糠壳粑粑吧，在锅里煎一煎，看上去倒是二黄二面，色泽煞是诱人，可咬上一口那味道却实在不堪，强行咽下去更扎得嗓子眼儿难受，直可以把人吃得脖颈打梗，咽喉直鼓，两眼翻白。

谷糠吃多了的直接结果，就是拉屎困难，丨肛丨门胀得难受，胀得想死不想活，憋得人直叫唤，可拉不出来就是拉不出来。大人还好一点，只要将一个手指头伸进丨肛丨门里，忍住疼痛将粪便一点一点抠出来，也就会轻松一些。小娃儿就遭孽了，他们不比大人耐得疼，谷糠吃多了拉不出屎来疼得满地打滚，屁股撅得老高让当妈的一点点往外抠，还是个疼，也就只有小脑袋抵住墙壁大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