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鬼子说:“篾块刮起痛,再说,篾块也刮不干净。”
书记娘子说:“有篾块刮不错了。有些人屙了屎还没有篾块刮,只有撅起个屁股让太阳晒干,让屎锅巴自己落下来!”
两个小子听着书记娘子的奇谈不禁皱起了眉头,心里暗自想道,怪不得,老是闻到大巴山老乡身上有股屎臭味。
书记娘子说:“嫌屎尿脏了是不是?城里人是不晓得乡下人的苦!没有屎尿哪来的粮食?你就说这猪圈跟伙房,那还不就隔着一堵墙,不是比嘴巴到屁眼还隔得近?……算了算了,你们知青娃子个个细皮嫩肉的,篾块刮起也是恼火,用不惯篾块就用这个吧。”说着话,她顺手勒了几片南瓜叶递进猪圈。
两人接过南瓜叶,摸了摸,毛茸茸的有点刺手,不禁呲牙咧嘴的显出一脸的为难相。
书记娘子顺手又掰了几片窝笋叶递进来,说:“那个毛,这个软和。”
陶胖反复捻摸着窝笋叶,这叶片没有茸毛,比南瓜叶细腻多了,可依然总也放不到那个位置上去。
冯鬼子说:“书……书记娘子,总之不方便。”
书记娘子说:“笑话,有啥不方便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伙房里吃,猪圈里屙,用篾块刮,用南瓜叶子揩,也没见有哪个屁眼遭屎塞起了的!”
陶胖低声下气恳求道:“书记娘子,就算求求你了,把你家的草纸拿点来给我们用用吧。”
书记娘子说:“哪来啥草纸?男人抽烟都没得纸裹,还用纸来揩屁股?山旮旯头就用这个,莫把你们城里那套搬到乡下来。”
“你别懵我了,在区政府厕所里,我亲眼见到草纸的。”
“区政府的草纸那是专门给干部用的。干部的屁股比我们农民伯伯的那是要白些嫩些,我们哪里敢比。”
“你们家向书记不是干部吗?”
“他那个大队书记也算干部?充其量就是一个跑腿匠,还不是一天到黑和泥巴、锄头打交道。”
陶胖和冯鬼子不再纠缠书记娘子,不再记挂使用草纸的“区级干部待遇”,颤抖抖地举起了窝笋叶。从娘肚子里出来,两人平生第一次品尝到了菜叶子揩屁股的滋味。
其实,不光是陶胖和冯鬼子,知青们都不大愿意进猪圈解手。女孩们对猪圈就更害怕了,你想啊,每次解手又脏又臭不说,又要防备猪拱屁股,为避免春光乍泄,还得派人在猪圈外站岗,真够烦人的。于是,拉野屎之举一时间在燎原茶场蔚然成风。
这天,陶胖和冯鬼子又邀约着去拉野屎,陶胖说“今天我们走远点,免得又被人撞见了”,随后便朝着后山一阵疯跑,钻入了山林深处。
两人痛痛快快方便以后,正准备返回,却忽然瞥见远处茂密的林木枝叶间仿佛搭建了一个临时窝棚,不由好奇地偷偷摸了上去。只见这是一个纯粹用树枝搭建的窝棚,窝棚里钻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却从未见过,绝对不是菌子坪的老乡。两个人的神经一下子高度紧张起来,该不会是监狱的逃犯吧?两人压低声音一商量,决定还是莫轻举妄动,回向家院去多叫几个人来为妥。
江桃桃一听两人的话便讥笑起来:“你两个抓美蒋特务那是早有经验的了,文化宫那次我们大家都记得。”
冯鬼子憨憨地说:“你怎么不相信?这回是真的!”
肖天健说:“走,去看看再说。”
十几个知青提着弯刀、开山赶到后山深处,一举把窝棚包围了起来,然后肖天健、汪鹄翀、陶胖、卓娅四个人向窝棚里冲去。谁知肖天健猛地一掀开窝棚门的破草帘子,四个人却大吃了一惊:窝棚里简陋至极,除了几件破旧的农具、几个坛坛罐罐,就只有一张树枝绑成的“床”,棚里散发着一股恶臭;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农民立在面前惊惶失措地看着他们,床上一床破棉被遮掩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农妇和一堆赤身裸体的孩子。这时,知青们都随着拥进了窝棚。
陶胖喝道:“床上的人都下来!”
中年农民怯怯地答道:“他们打细睏(赤身睡觉),下不来。”
“那就穿好衣服再下来!”
“我们家只……只有一条裤子,只有换着穿。”
肖天健讶异道:“全家一条裤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逃荒的。”
“从哪里来?”
“陕西秦边县。”
“真是逃荒的?”
“我们真的是来逃荒的。”
卓娅颇为疑惑地问道:“新社会还逃荒?”
中年农民小心翼翼地答道:“我们……我们有逃荒证明。”说着话,他抖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两张纸。
卓娅接过来一看,还真是陕西省秦边县丰盛公社出具的文书,一份“准假证明”和一份“通行证”。
盯着眼前的凄凉情景,小子丫头们一时都没了语言。
回到向家院,肖天健对方友梅、郭南下说了这事。几个人商量商量,便在全场知青里凑了点旧衣物和十几元钱,给逃荒的一家人送了去。
鉴于燎原茶场拉野屎已然成风,“拉撒”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向世仁为此大为光火,破口骂道:“妈的屄,吃家饭拉野屎,都是他妈剥削阶级的少爷小姐!必须进行一次严肃的思想教育!”他把方友梅、郭南下找来商量,提出搞两个活动,即开一次“忆苦思甜会”,吃一个星期的“忆苦饭”。方郭二人也赞同向世仁的意见,只是觉得让大家天天集中到猪圈边去吃“忆苦饭”的方式似乎有点过,请向书记考虑考虑是不是换一种方式。向世仁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就这么定了!”
这天晚上,燎原茶场的知青聚到了堂屋会议室里,围着火炉坑里里外外分几层坐下。
向世仁先来了个开场白:“大家注意了,今天我们开个忆苦思甜会,中心就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为个啥呢,就是纠正你们怕脏怕臭的剥削阶级思想。知青娃子到农村来,是要和我们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吃喝拉撒那就都得和我们贫下中农一模一样!有些人上茅房捂嘴,舀屎尿捂嘴,挑粪桶也捂嘴,像个什么话!你们见哪个贫下中农捂了嘴了?上纲上线来说,这是对贫下中农不满,对社会主义新农村不满,是反对毛主席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
帽子有点大,谁也不敢吱声。
向世仁接着说:“下面,由秦老汉忆苦思甜。”
秦老汉照样敲敲他的叶子烟锅,说:“娃子们,你们是不晓得,一泡屎一泡尿那都是宝,种田要它,浇地要它。那是臭,可它能臭出庄稼来。农村人要想活命,不靠攒屎尿又靠什么?你们知识青年饿慌了还能往城里跑,我们农村人又往哪里跑?再说了,我们拖家带口的,也是跑得脱和尚跑不脱庙!”
秦老汉的话有些打动了知青们。
“在万恶的旧社会,地是东家的,我们贫下中农只有给东家扛活打工当长年,栽秧、挞谷、出山背盐这些重活路还不都得找我们长年。我们同狗日的东家对着干,他就得听我们的,只要哪天侍候不好了,我们吆喝一声就全给他把活路撂下,他就得忙天火地把好酒好肉搬出来招待我们。有一回,我遇到一个东家,他尽把肥肉切成耳巴子那么大一块一块的叫我们吃,肥大坨放到嘴里满嘴流油,整得我才吃几块就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