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仁不怀好意地瞅着大家喝泥坑里的水，待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这才讥笑道：“小子丫头，这野猪的洗澡水还好喝吧？”

众人一听向世仁这话都傻眼了。

陶胖说：“向书记你莫吓我，我胆小。”

向世仁不屑道：“你们这些城里娃子就是啥也不懂。只要一下雨，这野猪就喜欢在烂泥凼凼里打滚，擦来擦去的把身上的寄生虫擦脱，敷一身泥巴浆浆又好防蚊虫叮咬。”

听向世仁这一介绍，江桃桃立时觉得有点恶心。但她还是有些疑惑：“这么清亮的水，怎么会是野猪的洗澡水呢？”

向世仁嘻嘻笑着说道：“江桃桃你还不信？你看看泥凼凼里野猪打滚的印子，还有泥凼凼边上那些野猪脚印。水清亮又咋样，只要澄得几天，啥子泥浆浑水也给你澄清了。”

卓娅皱着眉头说：“管它野猪不野猪！向书记说归说，他自己还不是也在喝这泥凼凼的水，刚才我亲眼看见的！”

向世仁笑起来：“靠山吃山，不喝这水又喝啥？我只是教育教育你们这些少爷小姐，不要推屎扒（屎壳郎）下饭馆——臭讲究！”

卓娅不高兴地说：“向书记你怎么信口乱说，谁是少爷小姐？不蒸馒头蒸（争）口气，你能干什么我们也能干什么！”

“好好，有骨气！”向世仁道，“多干两天再看嘛，不要鸭子死了嘴壳子硬！”

砍得草木狼藉的山坡在日头下暴晒了四五天后，知青们重又来到了这片火子地上。大家先用木杈子将满坡的枯枝杂草叉到坡脚下，码成一条“长龙”，再用弯刀、锄头、木杈子将火子地一周遭清理了一遍，然后又用泥土将火子地山坡和其他山林严实隔开，断好火路。待这一切都弄妥贴了，向世仁便大喊一声“点火”，知青们便争先恐后地点燃了手里的松明子火把，用火把引燃了火子地上的枯枝败叶。刹那间，火苗便顺着山脚向上蔓延，不多一会儿，烈焰便吞噬了整个山坡，只见遍山火光熊熊，浓烟滚滚。

陶胖和冯鬼子几个人尤其兴奋，映着满山的红光，夸张地摇晃着火把奔跑着，吹着口哨。

大家的心情也都莫名地兴奋，尽管人人都是浑身热气蒸腾，流淌的汗水和着泥沙把一张张脸都变成了京戏里面的脸谱，却好像打了胜仗一般，对着火子地“乌拉乌拉”地欢呼雀跃起来。

火子地上的烈焰终于渐渐熄灭了。向世仁带着众人检查了一遍火烧后的火子地，将残余的火星一一弄灭，防止死灰复燃。

歇了一会儿，向世仁又伸出左手来吆喝道：“好了好了，各自再把活路摸到。”

大家于是又搁下弯刀提起了月亮锄，将烧焦的斜坡从顶到脚铲去一层土皮，将土皮覆盖在坡脚用树枝杂草码成的“长龙”上。

傍晚时分，几条“长龙”一一点燃了，沉沉暮色之中缕缕青烟从“长龙”上冉冉升起，随风袅袅飘舞，渐渐和山林暮霭融为一体。

卓娅此时虽已疲惫不堪，却感到了一种劳动收获的喜悦，目睹草木灰燃烧的青烟，觉得挺动人。她忽然想起了报纸上的一句流行语，“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脱胎换骨地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于是禁不住即兴构想了一首小诗，朝着山林高声朗诵起来：

不是虚浮，是向上的表现，

虽无云的色彩，也想打扮蓝天。

狂风吹不断我柔韧的躯体，

我啊，和火热的生活息息相连！

肖天健默默望着激情的卓娅，却觉得现在的心情很矛盾。他一向是个爱思考的人，在劳动成就感之余不免又闪现出一丝丝的疑虑。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劳动成果：火子地山坡已经变成了一幅焦头烂额的荒凉景象，旁边去年开垦的火子地也仍然是光秃秃的，这些火子地夹在四围绿葱葱的山林之中很是刺眼，有点像个癞痢头。由此，他联想起了中学历史课里讲过的知识，刀耕火种是人类发展史中原始农业阶段的一种农作方法，不禁缓缓地说：“真没想到，现在已经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们竟然还能亲身体验到三千年前古老的劳动场景。”

方友梅接着肖天健的话感慨道：“天健这话引人深思。眼前的情景倒让我想起了刘禹锡的一首竹枝词：‘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就从刘禹锡生活的唐代算起，到现在也过了一千三百年了，荏苒的时光在大巴山仿佛有点凝滞了。”

孔思远也叹息道：“生于现代却还在沿袭原始时代的刀耕火种，不能说不是一种历史的悲哀。说大巴山还是蛮荒之地，一点不为过。”

听着几个人的议论，卓娅颇感意外，她可从没有想过这些道理。但身旁这几位都是她尊敬的人，于是凝神倾听起大家的谈话来。

只听肖天健又说：“我父亲下放农村劳动那会儿，我常听他说，重庆近郊农民为只有人均三分地犯愁，没想到我们云坝区都要摊到人均三亩地了，收成却还是不够吃，这种广种薄收的原始生产方式真该改变改变才对。”

远娃子接话茬说：“哦嘞，火子地的收成的确低。老辈子有句话，叫作‘种一坡坡，收一箩箩’。”

方友梅说：“老是广种薄收的确不是办法，以后我们也试着搞一搞科学种田。”

这时，向世仁走过来了，教训道：“啥叫‘广种薄收’，啥叫‘种一坡坡，收一箩箩’，都是扯球蛋！大巴山坡坡坎坎的，哪来那么多熟田熟土给你种？你不烧火山多种几亩地，只怕更要饿饭！”

秦老汉也说：“娃儿们都莫乱想，火不烧山地不肥。要种好地就记住我一句话：‘毛干毛干吃饱饭，过细过细吃个屁！’”

向世仁招呼道：“行了行了，鸡娃子些闲话也扯够了，把活路摸到！”

几个青年摇摇头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再吭声，只是默默地惋惜，那原有的山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新长成材啊！

要用现在的眼光，恐怕连妇孺都懂得，这种耕作方法不环保，是一场严重破坏自然生态平衡的浩劫，绝对与现代文明绝缘。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国还没有什么“保护环境、生态”一说，大巴山的知青们的的确确就是这样躬行着“改天换地”的神圣使命，就是这样热火朝天地建设着“社会主义的新农村”，并且还在如此这般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脱胎换骨”地改造着自己的主观世界。

22、肥水不落外人田

连续两个多月的超负荷劳动，菌子坪知青朦胧的亢奋情绪渐渐降温。大巴山的农业劳作都顺应着天时，于是大家都巴不得哪天老天爷下场雨，好“扎个雨班”歇一歇。

好容易捱到了逢十休息日。许多人打好主意，今天扯伸脚杆舒舒服服地睡他个懒觉。可偏偏向家院两家人和老场员们都早起惯了，一大早就弄得院里喧喧嚷嚷鸡飞狗跳的，哪里还睡得着。

陶胖眨巴着朦胧睡眼，抱怨道：“妈哟，我还说一不作二不休，九作总要十休，哪晓得今天也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