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来到一片山坡前，向世仁、秦老汉指挥大家在山脚排成了一个一字长蛇阵。向世仁一声号令，“一来趁早，二来趁饱，莫偷懒”，大家便挥舞弯刀向丛生的林木勇猛砍将过去，嘴里还高声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除了政府明令禁砍的松树、柏树、杉树以外，坡上其他的植物统统都要砍掉，无论它是乔木、灌木、荆棘、葛藤还是芭茅草。
小子丫头们就这样冒着料峭严寒，弓着腰在山坡上你追我赶，一刀一刀，一锄一锄，心鼓敲得咚咚响，涨得紫红的脸混着汗水和泥土，远远望去，就像冷兵器时代的一场战场拼杀一般，刀光闪烁，征尘滚滚，颇有些悲壮色彩。
向山坡上推进一段以后，向世仁让大多数人继续向上砍伐，远娃子、吴麻子则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专门挖山坡砍伐后遗留的树圪篼。先用锄头掏松圪篼周围一圈的泥土，再用开山砍断底部的树根，最后反复摇撼，才能把树圪篼起出来，很得要把子气力。
但砍伐的活路也并不松活，人人身上都有茅草和蒺藜刺划破的口子，手掌心满是血泡，砍伐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丁可儿、江桃桃、胡萍萍几个人已累得撑腰屈腿大口喘着粗气，完全跟不上趟。小壳钻就更不用说了，毕竟年龄太小，他东一跑西一窜，树枝杂草没砍掉几根，汗水倒把自己糊成了一个泥猴，惹得向世仁一阵阵臭骂。
向世仁骂道：“妈卖屄的，好吃懒做的小鸡娃子，农民伯伯的粮食就这样好混么？”
秦老汉却忍不住骂起安置办公室的人来：“也不晓得是哪个狗日的安办，连秧鸡儿大的小学生都弄来上山下乡了，真是造孽！”
肖天健翻起小壳钻的手掌来看看上面的血泡，实在觉得不忍心，便找到方友梅商量:“大梅子，小壳钻年龄也太小了，我看把他的工作换一换吧。”
方友梅说:“嗯，我也觉得小壳钻的工作换换好。就把他安排到伙房去打打下手，帮忙摘摘菜、洗洗碗、扫扫地。”
二人向向世仁反映了这情况，向世仁想一想，说：“也要得，把这小狗日的带上坡来，看着也窝心！”
汪鹄翀、陈安生几个人却对砍火子地充满了新鲜感，一直紧随在秦老汉身后。肖天鸣干了这一阵子，痉挛的两手又重新能伸缩自如了，早晨起床时的痛苦感觉已随之消失殆尽，也暗暗和自己较劲似地紧跟着秦老汉。
秦老汉一边挥着弯刀砍伐，一边给身边的知青介绍树种，什么红桦、冷杉、青冈、油桐、白蜡树、白果树、石枣树……
在靠近山顶的地方长着一棵大树，因为树太大，三下两下是砍不倒的，所以砍伐的草木都已横七竖八倒了一满坡了也还没动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众人望去，只见粗大的枝桠上满布着椭圆形的叶片，肉肉的，很有光泽，枝叶间还结着黄豆大的黑色果实。汪鹄翀和陈安生过去合抱了抱，竟没有抱满，都不由惊讶得咂舌。
汪鹄翀问道：“秦大爷，这是什么树？”
秦老汉说：“这叫香樟木。你们去闻闻，这树是香的。要用香樟木打家俱，多少年香气也不会散。”
大家凑过去嗅嗅，香樟树果然散发着一股特殊浓郁的香气。
卓娅说：“我带来的就是一个香樟木箱子，是我爸家祖传下来的，真有一股香气长年不衰。听我妈说，这箱子还防虫防蛀，驱霉隔潮。”
肖天鸣问道：“得长多久才能长成这样大一棵树？”
秦老汉说：“这棵香樟少说也有一百多年。”
说着话，秦老汉带着几个老场员走上前去，你一弯刀我一开山地砍伐起大香樟树来。
肖天健惋惜道：“一百多年的大树说没就没了，想想怪可惜。”
莫华却对砍伐香樟树不以为然，嘲笑道：“各位如此多愁善感，小资产阶级情调又上来了吗？”
肖天鸣说：“怎么又小资产阶级了？你这人真不愧是帽子工厂出来的！”
莫华说：“不是我扣帽子，你们这叫杞人忧天。自古以来山林有种就有伐，凡事有利必有弊，你以为人家山里人就不知道可惜？”
陶胖故作惊讶地问道：“你们这伙人是怎么搞的，什么可惜不可惜。还在上清寺学习班的时候，温主任就已经把这个问题说得很清楚了嘛，要把万宝山变成花果山嘛！”他模仿温德安的语气说道：“‘同学们，你们的身上肩负着改天换地的光荣任务，通过你们辛勤的劳动，今天的万宝山将来就会变成一座座美丽的花果山！……’”
众人都被陶胖的话惹笑了，连肖天鸣和莫华也跟着笑了起来。
向世仁歪歪嘴说：“你们这些城里娃儿懂个球！火不烧山地不肥，不砍树烧山，这粮食会自己从地里冒出来？你们以为农民就不晓得爱护山林了吗？杂木是砍了，可这松树、柏树、杉树就一棵没动！”
江桃桃好奇地问道：“为啥松树、柏树、杉树就不能砍呢？”
向世仁眨着绿豆小眼，嘻皮笑脸地学着江桃桃的语气答道：“‘为啥松树、柏树、杉树就不能砍呢’，这你得去问政府，政府可是明文禁止砍伐松树、柏树、杉树的。张社长说了，砍一棵松柏杉，就等于是美帝国主义杀了一个越南同胞，那是要抓起来的！”
江桃桃一听，吓得吐了吐舌头：“这么严重？我以后可得把松树、柏树、杉树认清楚了！”
大家又笑起来。
日上中天的时候，向世仁又高高举起了他的左手，大声吆喝道：“好了好了，歇稍了歇稍了。各自抓紧吃干粮，等下还得把活路做完。”
听向世仁这一喊，大家都觉得肚里咕咕叫了起来，稀哩哗啦便坐了一片，一个个从衣兜、挎包里掏出了荞子馍馍。
冯鬼子最显饿相，抓起一个荞子馍馍就咬了一口，但紧跟着就“哎呀”了一声。
陶胖吃了一惊，伸手把冯鬼子的荞子馍馍拿过来看了看，见荞子馍馍已被咬缺了一块，上面清清晰晰地留下了几个牙齿印，忍不住笑起来：“冯鬼子，你饿狗抢屎啊！”
江桃桃看着黑糊糊的荞子馍馍发愁：“这荞子馍馍硬得象石头，没点水怎么吃得下去？”
江桃桃这一说，众人立时感到，现在不光是肚里饥饿，这一大半天没喝一滴水，嗓子眼也干得起火。一众人里只有莫华、卓立几个人带有水壶，一下子就被你争我抢地喝了个干净。
向世仁说：“水壶那点水管屁用啊，去找点山里的水喝吧。”
众人开始四散寻起水来。但找来找去，这里偏偏就没有一股山泉。
卓娅说：“我就不信，这么大座山会找不到水！来几个人，跟我走远点去找！”
几个知青向旁边的山林里走去了一会儿，只听卓娅在远处欣喜地喊起来：“找到水了！找到水了！”
众人一窝蜂拥了过去。只见林间的地上有一个桌面大的浅坑，积着一坑清亮亮的水。大家急赶着用瓷盅舀起水，就着水啃起荞子馍馍来。此时大家的感觉与早晨伙房里的感觉已截然两样，尽管荞子馍馍的颜色依然难看，依然只有苦涩没有香味，但人人喉咙里都像伸出了一只手，转眼间便全都狼吞虎咽地将荞子馍馍哽咽下了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