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世仁狠狠瞪肖天健一眼:“哼,肖天健,莫以为让你凑数当了个场委就保了险了,你同样得注意自己的表现!”
卓娅在一旁听得愤慨起来:“表现怎么了,到场以来天健处处带头,天鸣也非常努力,人人都是看到的,就你向书记看不见?”
郭南下见几个人和向世仁斗嘴,赶紧过来劝阻:“向书记,有些城里的情况你也不大了解,天鸣他父亲是为党作过贡献的知识分子,不是资本家,现在也不是右派,天健、天鸣念书时也都是三好学生!”
“吆不倒台!”向世仁撇撇嘴,又把他的左手举得老高老高地喊道,“废话都莫说了,看看表看看表,都啥时间了?都搞忙点,早点上坡!”
肖天鸣没有再吭声,心中暗暗想,也是自己平时劳动锻炼太少才让向世仁有机可乘,以后一定要尽快增强体力,早日掌握农业劳作技能,用实际行动向大家证明自己。
江桃桃端着个脸盆从寝室走出来,听着向世仁大呼小叫的也很反感,抱怨道:“忙忙忙忙忙,鬼打慌了,忙着去投胎呀?”
向世仁回头一看是江桃桃,刚才还怒火冲天的一张脸转眼间又笑得稀烂:“江桃桃,我要是去投胎,你就和我一路去哈,下辈子我们两个好当老庚!”
老场员里只有秦老汉敢顶撞向世仁几句,皱着眉头骂道:“鸡娃子哪像个领导,见个女娃子就嬉皮笑脸的。娃儿们也莫怄了,都赶紧去洗你们的脸,弄归一了就去伙房揣干粮,莫耽搁上坡。”
知青们端着脸盆络绎来到伙房外一口水井旁。这口井的水十分清沏,下面还仿佛连接着泉眼一般,一直有水花汩汩地冒出。听桐油表叔说,向家院这眼水井够神奇的,从满清时候打出来就从没有干涸过,水质又特别甘甜。听桐油表叔说,从前丙子、丁丑年也就是1936、1937年那时候,天下遭逢大旱,许多田地颗粒无收,这口老井却照样出水很旺,救活过不少人。望着清沏的井水,肖天鸣又想起了父亲讲述过的那首古老的民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众人在水井边洗脸刷牙,知青们纷纷往牙刷上挤着牙膏。新娃子磨磨蹭蹭地挨过去,眼光中充满羡慕之情。
肖天鸣问道:“新娃子,想刷牙吗?我送你一把牙刷、一管牙膏。”
新娃子不好意思地抿笑。
秦老汉听见了肖天鸣的问话,劝新娃子道:“娃子,莫搞那些花花点子,喝口水涮涮嘴也就是了。啥子牙刷牙膏的,钱不得消了!”
吴麻子一边用黑指甲在大黄牙上抠着牙垢,一边嘲笑:“又想学城里人了是不是?我看你鸡娃子还是先把红苕屎拉完了再学!”
肖天鸣却不理睬秦老汉和吴麻子,故意大声说:“新娃子,记到,等会儿就跟我去拿牙刷牙膏。”
吴麻子撇撇嘴:“哼,嘴巴里搞得白泡子翻翻的,很好耍么?——假!”
丁可儿说:“什么白泡子翻翻,什么假,难道你就不刷牙?”
吴麻子说:“刷什么刷?嘴巴是吃饭的家什,又不是屙屎的茅坑,只有茅坑才要刷!”
丁可儿说:“你不刷牙我们要刷牙,碍你什么事了,说话这么难听!”
吴麻子说:“哼,人都落到这大山旮旯里了还假,我看你们还假得到几天!”
黄三姑从伙房里出来,也笑道:“乡下哪有城里那么讲究,啥事都马虎点,我们一辈子没刷嘴,不也一样过?”
秦老汉一本正经教育道:“就是个洋盘。娃子,当了啥虫就钻啥木,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就要像农村人那样过日子。”
向世仁摇一摇地走过来,大声骂秦老汉几个人:“我看你几爷子是正做不做,豆腐放醋,人家知青喜欢涮嘴巴,涮**,关你们球事!都给我听到,不管老场员还是知青,哪个再不抓紧洗脸涮口屙屎屙尿,耽搁了出工时间,老子就扣他狗日的一顿饭!”
知青和老场员都不再言语,在水井边匆匆洗漱起来。
洗漱完毕,方友梅、郭南下召集大家在院坝中集合起来。向世仁交代道:“今天劳动分两拨,郭南下、新娃子带十个人去砍柴,剩下的人全部去砍火子地。眼下火烧眉毛的就是砍火子地。大家都晓得,国家给社办场知青的钱粮补贴只管得到下乡头一年,第二年就要求自给自足,地开出来了我们就先种些秋冬季节的蔬菜,明年开春也好种粮食。砍柴的也得抓紧,看看就要入冬,这大山里冷,要备够了过冬烤火的柴禾。”
向世仁一交代完毕,大家便一窝蜂拥进了伙房。
莫看向世仁催工咋呼得凶,负责炊事的黄三姑和胖姐李金枝才是起得最早的人,此刻她俩早已把全场的早饭和上坡的干粮都准备好了。待小子丫头们吃罢早饭,二人便将干粮一一分发给知青们。不过,今天发给知青们的干粮并非平日的包谷、红苕或洋芋,而是几团黑糊糊的东西。
冯鬼子从黄三姑手里接过干粮,满脸讶异之色。他蠕动着小眼睛、吊梢眉问道:“这是啥玩意儿呀,黑黢黢硬梆梆的,看起来有点怪。”
陶胖也把手里的干粮翻过来转过去地看了半天,纳闷地问道:“天天上坡带的不都是包谷、红苕、洋芋吗?今天怎么换了这玩意儿了,能吃吗?”
黄三姑“哈哈哈”笑起来:“几个娃儿好耍,没见过荞子馍馍。我是看你们这几天活路越来越重,晚上回来总喊饿,就专门下山去弄了点荞子面来做几个馍馍。‘荞翻山,麦打坐,洋芋吃了当时饿’,这荞子馍馍是最经饿的了。”
知青们揣上荞子馍馍,到墙边提起各自的弯刀、开山上坡去了。除几个人随新娃子去砍柴以外,大多数人都随着向世仁、秦老汉去烧火子地。
大巴山的所谓砍火子地,着实让城里来的年轻人开了眼。砍火子地又叫作砍火山、烧火山、烧火荒,是一种源自三千多年前新石器时代残留下来的农业耕作方式,或曰“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由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大巴山的熟田熟土少得可怜,许多地方都还沿袭着这种原始的生荒地耕作方法,只不过最初的老祖宗砍火子地使用的是石斧,后来好歹换成了铁农具而已。种植对象也十分单调,主要就是包谷、洋芋、红苕三大块。
砍火子地分为几个步骤:第一步,人手一把弯刀从下往上砍去满坡林木杂草,并断成一截一截的,用木杈子将其叉到山坡下,码成一条“长龙”;第二步,待砍得光秃秃的山坡干燥几天,便断好火路,放把火将斜坡烧成一片焦土;第三步,用宽口的“月亮锄”铲掉一层烧焦斜坡的土皮,覆盖在“长龙”上,点火烧成草木灰,以此作为播种的底肥;第四步,生荒的火子地也不需牛或者人再去翻土,只用尺把长的点锄沿坡挖出无数个等距离小坑,将包谷、洋芋、红苕种丢入坑内,撒上就地烧的草木灰,就算大功告成了。
因为种生荒的火子地肥力不足,一般一块火子地只栽种一年,而后又需要易地重砍火子地栽种。运用这种粗放式的生荒地耕作方法收成很低,其后果必然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